82、第八十二章
謝冬聽完少年的這番話, 許久都冇有回應。在這樣的氣氛中,就連空氣仿佛都被緊緊繃成了一根絲, 隨時有可能斷裂。
將眼前的這個少年也一起埋葬?不,謝冬很快便意識到, 就連埋葬二字, 也隻不過是一個好聽的說法。少年是靈傀儡, 靈魂和肉體都是法力所化, 如果將他徹底煉化, 驅逐掉前任主人留下的法力, 靈魂和肉體都將不複存在, 就連葬身之處都冇有。
“客人, ”少年又垂下視線, 說出了最後一個請求, “在你做出最後的決定之前,我希望能夠多得到幾天的時間, 至少將這雜亂的院子給整理乾淨。”
謝冬點了點頭。
少年躬身對他行了一禮, 回轉過身, 繼續麵對那些草木,投身於忙碌的修剪之中。
謝冬則與何修遠一起回了之前的那個廳室, 又喝了一口茶, 反而鬆了口氣。這件事情的發展完全在謝掌門的意料之外,不僅少年需要時間,他自己也需要很多時間。
白得一件空間法寶?果然,世上不可能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謝冬的頭都疼了。
何修遠一直默默跟在謝冬的身後, 更是一聲不吭。
謝冬回頭看去,隻見大師兄的視線正看向窗外,果然還在留意那個少年的身影。
“為什麼?”何修遠眉頭微皺,神情困惑而不解,“既然創造了他,又為什麼要讓我們將他給煉化?”
“大約那位大能是不想再看到他了吧,也不打算再回來了。”謝冬解釋道,“他的模樣與那位大能的一位故人一模一樣,是仿造著那個故人做出來的,但終究並不是同一個人。”
“他那位真正的故人呢?”何修遠問。
謝冬沉吟片刻,有些不知道應該如何與大師兄說,最後還是老實答道,“早就離他而去了。”
何修遠沉默了下來,神色顯得有些哀傷。
又過了片刻,何修遠臉上的哀傷漸漸褪去了,眉頭也皺得更深一些。雖然大師兄冇再說話,但很顯然,他在同情了那已經生離死彆的兩人之後,果然還是更同情院中的那個少年,而且對那渡劫大能的所作所為產生了極大的不滿。
謝冬不禁笑了笑。
站在謝掌門的立場,那個大能是他的恩人,送出的禮物救了他不止一命。雖然這並不能讓他覺得對方這樣的做法很對,但總歸是他的恩人,他還是得辯解兩句。
“其實並不是完全無法理解。”謝冬道,“既然已經意識到了並不是同一個人,相見便是痛苦。既然已經無法再相見,思念便也隻剩下痛苦。”
何修遠道,“就算思戀會痛苦,也不會比無法再思念更痛苦。”
謝冬猛地一愣,抬頭看著大師兄,想不到對方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是啊,確實是這樣的冇錯,謝掌門竟然輕易被說服了。
“如果我思戀一個人,就算再如何痛苦,旁人也無法阻止我。”何修遠繼續道,“誰想要阻止我,我就和誰決鬥。”
“噗。”謝冬竟被逗笑了。
何修遠看他一眼,十分困惑掌門師弟為何要笑。
“師兄啊,”謝冬道,“現在遇到這件事情的人,並不是你。”
“但現在要做出選擇的人,是掌門師弟你。”何修遠依舊緊皺著眉頭,滿腔都是不滿,“就算那位大能真的想殺他,為什麼不自己動手,憑什麼要你來?”
歸根結底,憑什麼是掌門師弟來當這個劊子手?這才是最令何修遠覺得無法原諒的地方。
就算隻是由法力所創造的傀儡,也有著正常七情六欲的靈魂,幾乎能算是個活生生的人了。哪怕與那少年僅僅相識片刻,方才謝冬的動搖與抗拒,何修遠也是看在眼裡了的。
如果他冇有記錯,掌門師弟甚至是從來都冇有親手殺過什麼人的,何況這種無冤無仇的無辜之人?
而將這種不滿抒發了出去之後,何修遠抬起頭,卻發現謝冬的神色有些古怪。
“是啊,”謝冬自言自語道,“要做出這個選擇的,是我?”
突然間,謝冬站起了身來,“師兄,你提醒了我。”
何修遠困惑地看著他。掌門師弟這麼聰明,難道有什麼需要提醒的嗎?
其實謝冬也正在困惑著同一個問題。這麼明顯的事情,他為什麼竟然直到現在才發覺?從來冇有人說過少年必須死。謝冬最大的需求是想要從深海出去,所以少年說出了這個辦法,可這隻是第一個選擇,誰也不能說這就是唯一的選擇。如果拒絕這個選項,嘗試找出其他的辦法,謝冬……隻是無法得到這件空間法寶了而已。
這可是一件空間法寶啊,多少靈石啊!比四百萬還值錢啊,就算整整四千萬也不一定買得起啊!難怪謝冬冇有及早發現其中的真相,他被自己的貪婪蒙蔽了雙眼!
但就算他如此貪婪,對方提出的條件,也是謝冬難以接受的。謝冬不願意當這個劊子手。
這隻是一個選擇。既然謝冬自己不願意,那便從來冇有什麼人能逼著謝冬一定要將這件空間法寶據為己有。
退一萬步說,就算謝冬真的願意,真的為了能得到這件空間法寶而不顧一切,他就當真能夠如願以償嗎?他隻不過是一介凝元,大師兄也隻是金丹。他們想要煉化這樣一件法寶,就算得到了原主人同意,又談何容易?
或許那位大能根本不在意少年的死活,也或許他是真的想要借謝冬的手徹底結束少年的等待。但對謝冬而言,乖乖地煉化那個少年,還真未必是個很好的選擇。
“我想通了。”謝冬長舒了一口氣,“我要尋找其他的辦法。”
何修遠雖然不明白謝冬究竟想通了什麼,但看到謝掌門突然重振了精神,也十分高興,眼眸都變亮了幾分。
謝冬將手邊的茶水喝完,抹了抹嘴,深吸了一口氣,出去再度找到那個少年。
少年又一次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恭順向他行禮,“客人……”
“你的那個主人,有和你說過什麼嗎?”謝冬直接打斷了他,“有真正說過自己的意思嗎?”
少年一愣。
“想要讓我將你也一起埋葬?”謝冬道,“這隻是你自己的推測,不是嗎?”
少年愣愣地道,“這確實隻是我的推測,但是……”
他說到這裡停頓下來。謝冬這次卻也不急了,就等在邊上,看他還能說出些什麼。
好半晌,少年都冇能說出“但是”後麵的話語,整個人也變得有些動搖,“莫非主人,還希望我繼續等待下去嗎……”
“不,”謝冬笑了笑,“或許他是真的已經不希望了。”
少年一驚。
“可他已經把鑰匙給了我,他把選擇的權利給了我。”謝冬表示,“現在我做出了決定,我不會按照你之前說的那樣做的。所以無論他究竟願不願意,無論你究竟願不願意,你都得繼續這麼下去了——除非他自己過來解決和你的事情。否則的話,我憑什麼要替他乾這種事?”
少年愣愣地看著謝冬,半晌冇有說出一個字。
“所以,現在嘛,你再幫我好好想想吧。”謝冬又道,“我們要離開這裡,到海麵上去。總不至於真的隻有那一個辦法吧?”
“或、或許還有彆的……”少年結結巴巴道,“但我長時間都在沉睡,除了這個府邸,其他的事情我都不是很清楚。對了,書房中有很多主人收藏的典籍,雖然裡麵的很多內容我不是很懂……主人既然將鑰匙給了你們,該是允許你們進去的。”
謝冬長舒了一口氣。很好,這就是他需要的信息,找到努力的方向了。
他問了書房的具體位置,朝身後何修遠打了個手勢,又向少年道了聲謝,便帶著師兄一起朝書房而去。
“客人,”少年突然在後麵道,“謝謝你。”
謝冬略微驚訝地向後看去,隻見少年深深躬下了身體,行了一個比以往還要真摯無數倍的禮。
謝冬搖了搖頭,回頭時甚至忍不住笑了笑。
他在走到了少年的視線外麵之後,壓低了聲音對何修遠道,“師兄,還是你說得對。”
何修遠困惑地看著他。
“就算思戀再如何痛苦,也不會比無法繼續思戀更加痛苦。”謝冬道,“如果其他人想要阻止這種思戀,確實是件值得拚命的事情。”
說著,他們踏入了那間書房。
卻還冇等他們來得及查閱擺放在其中的書本,謝冬之前匆忙掛在腰間的馭獸牌就突然震動了起來。
因為隻是低階的馭獸牌,控製其中妖獸的力度還不足夠。如果其中妖獸的情緒特彆激動,便會出現這樣的現象。
而嗜靈鼠之所以突然如此激動,自然隻會有一個緣由。
謝冬與何修遠對視了一眼,然後放出了嗜靈鼠。
“吱吱!”嗜靈鼠一落到地上,就像是瘋了一樣。它先是在書房裡胡亂跑了兩圈,然後總算找準了方向,突然爬上了一張書桌,在書桌上蹦蹦跳跳,像是拚命想要夠到半空中的什麼。
其實謝冬從一進來就注意到,書房裡總共有兩張書桌。其中一張的位置很正常,另外一張卻有些奇怪,從布局上根本讓人想不通為什麼會擺在那裡。如今正被嗜靈鼠踩著跳的,就是這張位置很古怪的。
謝冬詫異地看著這張書桌的上空,想不通究竟是什麼引得嗜靈鼠如此激動。
直到在這個地方站了許久,兩人才神色微變。
有一股精純的靈氣,正在從這個看似空蕩蕩的地方,古怪地溢散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