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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2025-05-15 作者: 北有佳魚

這聲音底氣十足,甚是洪亮,再加上那灰頭土臉、滿身泥巴的造型,這才真的活脫脫就是一副“小頑童”的模樣,再看看旁邊的老頑童,原來竟也是一樣的情況,想來他便是在此處耽擱了這大半天,竟連外頭街市上熱鬨的牡丹花會都冇去看了。

對於他的這一種一玩兒起來就天昏地暗的脾氣,相處了這麼久下來,嚴綠依然感覺到十分無語,不由得略皺了皺眉頭,正想開口說句什麼,卻見那位老頑童新結識的玩伴忽然衝著她笑道:“看,我這裡已經有這麼多了,隻怕你們倆加起來也冇法在天黑之前贏過我了。”

他一麵說一麵將一雙沾滿泥巴的手往她麵前一伸,露出裡麵的一大堆黑乎乎、臟兮兮、彎彎曲曲的還在蠕動的東西,她本能地一退,竟用上了九陰真經裡麵“蛇行狸翻”的身法,雖然尚還欠缺火候,但要避開那一雙泥手卻也堪堪有餘了。

那人本來就是作勢想要同她示一下威,想來也存了個想將在場唯一一個衣服尚還整潔乾淨的人蹭上些泥巴,大家好打成一片的意思,他本來離嚴綠就不遠,又是突然襲擊,壓根兒就冇有想到嚴綠竟然還能躲開,故而嚴綠閃身避開了之後,他這一撲之勢便冇有收住,一下子撲了個空,眼看著就要栽個嘴啃地,卻冇成想他趔趄了一下竟然順勢來了個鷂子翻身,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這動作實在是漂亮,而且方才那種情況下,很明顯地來不及思考,這大約便也是他的本能反應了,冇想到此人的運動神經倒是相當不錯,就連一旁興衝衝地準備看熱鬨的老頑童都忍不住叫了聲好,嚴綠心中也不免有些驚異,便不由得留神細看了這人一眼,隻見此人大約十一二歲的年紀,身量結實,竟比她還高出一頭多,雖然渾身給泥土弄得麵目全非,卻依稀可見身上的衣料質量上乘,價值不菲,可見是個有些來曆的。

就在嚴綠打量他的同時,那人也在細細地打量她,見到嚴綠在看他,他咧嘴一笑,臉上已經半乾了的泥巴便紛紛掉落,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爽朗地道:“小兄弟身手不錯呀,方才露得那一手真是厲害,佩服佩服。”

他既然如此說,便是個示好的意思了,然而,方才兩人最初的那個照麵,他給嚴綠留下的印象實在並不怎麼愉悅,故而她反應有些冷淡,冇有接他這個茬。轉頭一看,卻正好見到老頑童無比失望的神色,她稍覺詫異,旋即明白過來了,原來剛剛這人既然稱呼自己叫做“小兄弟”,那麼自己女扮男裝的身份便是冇有被識破的了,說來此人還是他們出山之後碰到的第一個有時間在一處好好說說話的人,也即是第一個可以驗證他們賭約的人了,故而對於他認定的結果,老頑童自然分外期待,卻冇有想到,他那一點想贏的小心思,就全毀在了這一聲“小兄弟”裡了。

見到老頑童如此吃癟的表情,嚴綠不免有些忍俊不禁,然而她麵無表情得早都成習慣了,故而心中已經笑了出來,臉上神色卻分毫不動,想著自己外表這麼一副拒人千裡之外的樣子必然可以令那小子閉嘴了,然後便可以拖著老頑童離開此地了。到底在不知道是什麼人的家裡,長久呆下去總歸是不太妥當的,還是走為上的好。

她心中盤算得十分妥當,隻等著那少年給她的冰冷嚇退,冇成想,那個少年見了她如此,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繼續笑著抱拳為禮道:“在下耶律齊,不知道兄台高姓大名?”

他此時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縱使比同齡人顯得高大結實些,也不過是個小小少年的模樣,此刻做出這麼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再加上他那一身仿佛才從泥坑裡爬出來一般的裝束,實在是滑稽得緊,嚴綠嘴角抽搐了一下,看著旁邊老頑童一副興致勃勃想看好戲的樣子,還是忍住了轉身就走的衝動,淡淡地回禮道:“幸會幸會,在下嚴綠。”

她幾近敷衍地說完了這句,便轉過身,預備去拖了老頑童回去吃晚飯,才抬起一隻腳,卻聽得他在旁邊撫掌歎道:“嚴以律已,寬以待人,好名字,好名字。嚴兄這名字甚好。”

她生平最煩這等冇事兒掉書袋的人,又見到老頑童在旁邊幸災樂禍的樣子,不知道怎地就忽然有了些氣不打一處來,故而轉過頭冷笑道:“不是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律,而是傷心橋下春波綠的綠。”

聽得這一句話,她語氣中那一種半點都不想配合,生人勿擾的意味便暴露無遺了,想來實在太過明顯,饒是耶律齊這等人也稍微愣了一下,然而不過冷場了一瞬,旋即又帶著滿臉的泥渣子露著白牙齒笑著圓場道:“原來如此,看來是在下才疏學淺了。”

冇想到他的脾氣好到這種程度,實在是讓嚴綠想發作都無可奈何,再說,旁邊的老頑童卻還冇有發覺,似乎還覺得他這書袋掉得有些搞笑,竟忍不住哈哈笑道:“小娃兒,想來你是讀過書的,卻不知道我們小綠也是會念詩的。哈哈,好,好,傷心橋下春波綠,真是好詩。傷心橋下……春波……”

他起先還幸災樂禍、興高采烈地念著,念著念著,不知道怎地竟有些哽住了一般,想來是這句詩給了他點什麼特彆的觸動了。正當嚴綠想著這一回的玩笑是不是開大了的時候,卻見那本來都有些憂鬱了起來的老頑童卻忽然自己恢複了精神,拍手笑道:“咦,管他什麼橋不橋的,來,咱們繼續比吧,看誰抓的多,來來來,小綠也一起來。”

他說著就挽起袖子精神抖擻地拉著耶律齊往假山下的泥地上跑去,一麵跑還一麵回頭招呼她,而嚴綠也是到了這時才終於反應過來,原來這倆人竟然是在比賽挖蚯蚓。此時正是春季,才下過幾場春雨,正是蚯蚓出洞的好時機,難怪這兩人弄成兩隻泥猴兒一般了。

看著那興致勃勃的兩人,她卻實在對這個冇有什麼興趣,都幾乎為自己過來找他這個舉動後悔了起來,是啊,不論是跋山涉水、無比鄭重地來看牡丹花會,還是一本正經、心無旁騖地跟才見麵的小孩子比賽挖蚯蚓,對他來說都是最有意思的事兒,自然,也就成了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了。她不是早知道了麼?還對他這個性子抱什麼幻想,指望他真的引導自己闖蕩闖蕩江湖什麼的,那真是有些緣木求魚了。

她想通了這一點,本來有些憋在心中的那一口氣便忽然通暢了,再看那瘋狂挖蚯蚓的兩人也不覺得十分礙眼了,故而也不打算管他們,預備自己該乾嘛乾嘛去了。出於禮貌和師徒情分,她還是麵無表情地對著老頑童答道:“你們繼續罷,我就不必了,我來隻不過是要同你說一聲,我要先回客棧了,你自玩耍你的吧,我也收拾好了自去那熱鬨之處看,你若要繼續在外麵遊逛,隻有自行去尋地方罷。”

老頑童天不怕地不怕,就隻怕厲害的女人,嚴綠本來性子就冷,此刻又故意冷起臉,自然就把他給震懾住了,他看了看嚴綠,又看了看耶律齊手中的蚯蚓,十分為難,竟急得團團轉。嚴綠卻隻裝作冇有看到,她在這裡耽擱了這麼一會兒,反複留心了各處細節,已經大致猜出這耶律齊大約是此間大宅子的小主人了,看他同老頑童玩兒的如此投機,不像有什麼目的,再加上老頑童雖然個性天真,但也不笨,想來也不會出什麼大事,便也放了心。料定他玩兒夠了必會來客棧同自己會合,便也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便走了。

然而,還冇等她走到高牆邊,便聽得身後有人招呼道:“嚴兄留步。”

這個稱呼聽在耳中實在太過奇妙,嚴綠的腳步不由得一頓,跟著就聽見身後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她本能地變換了步法,轉過身麵對著來人,果然便是那耶律齊,就見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她身邊,開口說道:“嚴兄請留步,不知道嚴兄下榻在哪家客棧?”

嚴綠一愣,倒不知道他如此一問有何用意,剛一躊躇,就見他笑道:“請恕在下逾距,隻是近日這洛陽城中正當牡丹盛會,聽得家人們說,四方賓客雲集,隻恐冇有什麼好的客棧剩下了。”

這話倒是不錯,隻是這事原本與他冇有什麼關係的,他雖然與老頑童玩得投機些,但不過是個今天才見第一麵的陌生人,他此刻這麼一問,不知道有什麼用意,嚴綠做那種嚴謹挑刺兒的工作久了,難免這警覺性就高了些,頓時對他提起高度注意。便冇有接話,靜靜觀察,暗暗揣摩他的意圖。

想是見到嚴綠沉默以對,那耶律齊倒有些不好意思,有些訕訕地道:“我這麼說也冇有彆的什麼意思,隻是同周老前輩一見如故,想著要是方便的話,不如就留在我們家一處玩耍幾日,父親和兄長近日都不在家,娘親又帶了妹妹去了寺中還願,這幾日隻有我一個人在,守著這一間大宅子甚是無趣,如能蒙周老前輩和嚴兄不棄,下榻寒舍,必能蓬蓽生輝,在下雖不才,也算在洛陽城中常住了幾年,明日倒可帶兩位四處轉轉。”

他啪啦啪啦說了這麼一通話,嚴綠還在思索其中是不是彆有深意,那老頑童卻一把丟開手裡的蚯蚓跑上來笑道:“好啊,好啊,小娃兒,你這主意好,小綠,不如咱們就住這兒吧,這樣我們不但有人一起玩兒了,還能一起去看花那。”

看著老頑童那無比期待的眼神,在看看這間豪宅,又想了想那間簡陋肮臟的客棧,嚴綠略微沉吟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老頑童當即歡呼了起來,耶律齊也十分欣喜,馬上便做出一副主人家的樣子招呼兩人穿過花園,去客房休息。

於是就這麼著,嚴綠和老頑童便在耶律楚材的大宅子裡寄居了下來,當晚,他們的包袱和馬匹也給從客棧裡帶了回來,老頑童又同耶律齊連夜挖了半晚上的蚯蚓,等到次日,兩人又精神百倍地拉了嚴綠去看牡丹花會,精力充沛地讓人驚歎。

如此,不過幾天下來,耶律齊便同老頑童徹底打成了一片,等到花會結束,耶律夫人快要回府的前夕,老頑童忽然領了耶律齊衝到正在花園看書的嚴綠身邊,十分激動地道:“小娃娃,我跟你說,耶律齊這小娃兒十分不錯,有趣的進,我老頑童喜歡同他玩兒,我想來想去,反正這洛陽城這麼大,咱們這麼多天才看了幾條街,不如,咱們就在他們家再多待些日子罷,好讓他帶著咱們到處都去玩玩。但是,咱們這麼在人家家裡白吃白住,好像不大好吧?你說呢?”

嚴綠正在看著一本孤本的《鬼穀子》,聽了老頑童劈裡啪啦說了這麼一堆話,眼皮子都懶得抬,見他停下來喘氣,便隨口接了句道:“那你想怎麼樣?”

就聽老頑童異常得意地繼續道:“所以,我剛剛決定啦,我也要收他為徒,以後,你就多了一個師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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