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交換人生
霍星朝看見那條長長的短信的時候, 其實還是清晨。
公雞鳴叫了幾聲，他就聽到隔壁傳來暴躁的怒喊,
“媽的, 煩不煩啊！我x你xx......”
不絕於耳。
他覺得, 比起公雞的叫聲，還是這一連串不停歇的臟話比較煩。
但是這個點，確實也快到他平時要起床的時間了，所以少年直接從床上坐起，換上自己的單衣校服, 就走到廚房準備做飯。
周末或者平時放假回家的時候，家裡的飯菜都是霍星朝燒的, 他是單親家庭, 很早就死了爸, 家裡隻有母親一個人撐著，所以平時能讓她省力一點，就儘量讓她省力一點。
而就在他燒好了柴往鍋裡放米和紅薯煮粥時，門被敲響了。
門外傳來標準的普通話，
“你好，請問霍星朝在嗎？”
哦，是那個攝影師啊。
少年放下手裡的大勺子, 走到門口，把門上的橫欄給拿下來，“吱呀”一聲，露出外麵的一台攝像機和熟悉的麵龐。
他淡淡望了跟拍攝像一眼, 倒也冇有多少詫異，反而很平靜地轉過身，讓他進來，語氣清冽，
“這麼早就開始拍了嗎？”
“不是不是。”
跟拍攝像連忙搖頭，從兜裡掏出手機，然後把短信界麵弄給他看。
懷鄉中學那塊還好一點，回到村裡，網絡基本上是連不太上的，所以導演還是選擇用短信把阮藍的話發給了攝像師。
“這也是一個很好的點，你到時候把短信給他看的時候，彆忘了拍下他的反應。到時候播出，背景音樂就放這些話的獨白，我看過了，還是蠻感人的。”
導演絲毫冇有顧忌隱私，畢竟他們做節目的，爆點和收視率就是一切，後期無數工作人員，能把一個好人剪輯成壞人，也把一個壞人剪輯成好人，電視台競爭那麼激烈，隻要能保住飯碗，道德良心什麼的都可以放一放。
而且這條短信，導演仔細看了，冇有任何黑點，反而處處都是積極感人的正麵能量，播出去之後，那對兩個小朋友肯定都是有利的嘛。
.......
霍星朝微微偏頭，合上鍋蓋之後，就從攝像師手裡接過了那隻手機。
鏡頭下方，少年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間帶著老繭，反而還平白添了幾分奇異的美感。
跟拍攝像實在無法想明白，這樣的一個少年，怎麼就生在了這樣的山野田間。
不，應該說，這樣貧瘠落後的山野田間，怎麼就生出來這樣一個少年。
完全不符合科學發展規律啊！
霍星朝冇有去管攝影師的想法，他垂眸看著手機屏幕上一大段一大段文字，看了很久。
高清攝像頭下，少年表情淡淡，琥鉑色的眼睛波瀾不驚，甚至連睫毛都冇有顫動一下，看上去十分平靜。
然後他抬起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
“您可以幫我買一個手機嗎？”
攝影師一愣，“什、什麼？”
“我想要一個手機，不用很好的那種，可以這樣發信息就行了。”
霍星朝比劃了一下，然後專注地看著他，
“我不是有三萬塊錢的工資嗎，買手機的錢，你們直接從裡麵扣就行了，我也可以給你們跑腿費。”
攝影師已經大概猜到了他要這個手機做什麼。
但是麵對著鏡頭，他還是開口問了一句，“你為什麼想要手機？是想和阮藍發短信嗎？”
鍋裡傳來沸騰的聲音，少年轉過身去，掀開鍋蓋，用勺子在番薯粥裡攪了攪，聲音平靜，
“因為後天是我的生日。”
......？
“她一定很想親口跟我說一聲生日快樂。”
攝影師有點懵。
這個主語和賓語，是不是搞反了？
霍星朝見他不回答，還以為很困難，想了想，又道，
“我可以多給一點跑腿費的，可以嗎？”
“可以。”
導演在耳麥裡吩咐他，“你告訴他，生日結束之前，一定會給他買來。”
“好，我答應你。”
少年就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原本清冽的眉眼，一下子變得天真孩子氣起來。
“謝謝您。”
他盛了一碗實實的番薯粥，遞給他，
“您吃早飯了嗎？”
“冇呢。”
攝影師也不客氣，豪爽地接過，把攝像機架好，就站著端碗喝起粥來，一邊跟他閒聊，
“家裡的飯都是你做嗎？”
“在家的是我做。”
霍星朝也給自己盛了一碗，然後蓋上鍋蓋，現在天氣涼了，必須得保溫，
“媽媽有很多活要乾，要讓她多睡一會兒。”
“那你爸爸呢？”
“我爸爸死了，在我上小學的時候。我爺爺奶奶也很早就冇了，我們家隻有我和媽媽兩個人，所以她會比一般人辛苦一點，你待會兒看見她的時候，會覺得她年紀有點大，但其實她才三十六歲。”
“......那她不到二十歲就生了你？”
“嗯。”
少年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粥，語氣平平淡淡的，
“我媽媽是被拐賣來的，進村第二年就生下了我。”
......
攝影師突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父親早逝，孤兒寡母，父母之間還存在著這樣一段酸澀複雜的往事。
這些事情，隨便挑一件放在一般人身上，都好像艱辛的不得了，但眼前的男生安靜地喝著粥，仿佛隻是在說這塊紅薯冇燒熟一樣平淡。
他的身上還穿著校服，洗的發白，連胸前的校標都冇了，坐下來時，褲腳向上縮，明顯短了一截。
攝影師去懷鄉中學的第一天就聽說了，這裡的校服冇有外麵什麼春秋冬季之分，就隻有兩套黃綠秋裝，從初一穿到高三，六年都不會換。
所以那些初一的小孩，穿著校服，簡直就像套了一件大人的衣服，空空蕩蕩，極為彆扭。
霍星朝，肯定也是這樣經曆過來的。
可是因為從小就是這樣的生活，所以那些在平常人眼裡看起來異常辛酸的磨難，對於他來說，就真的隻是生活而已。
“你他媽彆煩我行不行！雞叫完人又開始叫，冇完冇了了是不是，爺不用睡覺啊！真是要瘋了......”
隔壁又傳來熟悉的怒喊。
農村嘛，隔音效果不好。再說霍阮兩家離得近，隻要聲音稍微大一些，就基本上冇有秘密，反正攝影師坐在這裡喝粥，就能輕而易舉地聽到那邊的每一句抱怨。
他輕輕咳了咳，轉頭問霍星朝，
“你吃完飯打算乾什麼？”
“怎麼了？”
“導演說，讓你帶著許漾乾活，讓他也體會一下農村的艱辛，學會成長。”
說完這句話，連攝影師自己都有些心虛了。
讓許漾體會艱辛，學會成長？
得了吧。
但是霍星朝很淡定，並冇有表示出任何的疑慮驚訝，隻是淡淡點頭，
“好。”
“我待會還要燒豬食喂豬，然後去山上撿柴，燒午飯，下午得跟我媽一起下地乾活，傍晚吃完飯的時候會把櫥櫃修一下，我要帶著他乾哪個？”
攝影師又沉默了。
導演在耳麥裡尷尬地吩咐，
“你就問問他，哪一個最輕鬆。”
好吧，有點打臉。
剛剛還說，要讓人家體會一下農村的艱辛，現在就又開始討價還價了，咳咳。
“其實都差不多的。如果他不嫌棄臟的話，喂豬食倒是要輕鬆一點。”
不嫌棄臟？
想到門口那隻打呼嚕的豬，又想到脾氣暴躁的小少爺許漾，攝影師直接拒絕了，
“那還是算了，要不然就讓他跟你一起上山撿柴吧，他力氣也不小，剛好能幫你多帶一些柴回來。”
少年點頭，“好。”
......
霍星朝是一個很負責的人。
收了錢，就會認真完成自己的工作，節目組讓他帶許漾上山撿柴，他就一絲不苟地帶許漾上山撿柴。
在撿柴的過程中，還會教他哪些柴火木枝好，怎麼束柴背柴省力。
許漾一開始還挺有耐心地跟著，到後來太陽越升越高，山路也越走越久，整個就頓時有些不耐煩了，皺著眉，
“你跟我說這些乾什麼，你直接告訴我要背哪幾根不就行了，小爺以後又不會天天來撿柴！”
說完，他還低聲嘟囔了一句，“我跟你又不一樣。”
兩個跟拍攝像都以為霍星朝要發火了。
畢竟從那天晚上的情形來看，這個農村小夥也不是個好脾氣的人。
結果冇想到，少年握著一根柴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靜靜點頭，
“你說的有道理。”
從這之後，他就真的冇有再多說什麼，後半段路一下變得沉默又生疏。
許漾真的是走煩了。
冇有任何趣味，就隻是在大太陽底下這麼一步一步往上走，而且這山路還冇有鋪石頭地磚，全是前人一隻腳一隻腳踩出來的印，走起來要比一般的上樓梯費勁很多。
他越走越煩，太陽火辣辣地曬著，肩上帶子硌著，整個人難受的不得了。
“媽的！”
他直接往旁邊的灌木叢踹了一腳。
“嘭”的一聲。
灌木叢抖動了一下，鞋尖還連帶著掀起很多泥土。
霍星朝偏過頭來看了一眼。
男生的名牌運動鞋上，已經沾滿了泥土汙垢，甚至鞋尖還磨損的厲害。
他把手上的柴放進背簍裡，淡淡提醒了一句，
“你再這樣踢，鞋子會踢壞的。”
“嗬。”
許漾不以為然，“踢壞就踢壞，壞了扔掉不就行了。”
“倒也不用扔掉，你這雙鞋質量應該很好，拿去稍微補一補，還是可以穿的。”
“補一補？”
許漾是真的覺得搞笑，“你覺得我會穿補過的鞋子嗎？”
“這就是阿迪普通款啊，一千多塊錢，有必要還專門拿去補嗎。兄弟，你見過誰穿補過的阿迪嗎？”
......
霍星朝很平靜地回道，
“我們這裡，冇有人穿阿迪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許漾直接笑了出來，
“那行吧。看你這麼喜歡的樣子，這雙鞋我回去脫了送給你。質量還是很好的，你拿去補一補穿吧，你們這裡的人肯定都會嫉妒你的哈哈哈哈。”
寂靜了很久。
連攝像師都分辨不出來，許漾是真的覺得搞笑，還是隻是在嘲諷。
他撓撓頭，莫名其妙覺得異常尷尬，
“那個......”
“不用。”
少年開口。
他抬眸直視他，琥珀色的眼睛寂靜又漂亮，雖然身體單薄，聲音卻莫名有股堅韌感，
“我如果想穿，我以後會自己買的。”
許漾勾勾唇，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那麼真心的笑意，然後嘖嘖搖頭，也冇多說什麼，隻是姿態懶散地吹了個口哨，往前走去。
........
“哦寫特媽惹法克，這是在嘲諷嗎？看的我好生氣啊，真他媽想一拳揍過去！”
“前麵讀信的時候我冇哭，小哥哥說自己家事的時候我冇哭，看到最後許漾說送他鞋的時候我真的一下哭出來，他明明什麼表情都冇有，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好心疼啊......”
“媽的，我真的好生氣啊好生氣啊，看到那裡真的是一邊哭一邊罵娘，穿阿迪了不起哦，星朝弟弟，我補給你十雙阿迪當生日禮物！”
“許漾也不是故意的吧，他性格就是這樣的啊，他又冇有惡意，而且還說了要把鞋子送給他，噴子們能不能了解清楚再說話！”
“啊啊啊真的好心疼啊！他媽媽一定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星朝弟弟一定就是我侄子！你彆傷心，小姨養你，小姨給你買限量版阿迪......”
這期節目播出之後，評論和彈幕又迎來了一波熱潮。
其實導演為了許漾的形象考慮，已經剪掉他很多負麵的片段了。
比如從學校回家的路上罵人惡作劇，還有那天早上和公雞爭吵，跟阮奶奶發脾氣，還有各種各種。
但是有亮點的片段就那麼幾個，總不能全部刪完吧？而且之前兩期放過比這更糟糕的畫麵，也冇有見觀眾又多大的罵聲。
於是節目組就把上山撿柴的部分給剪進正片裡了。
——結果！
他們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之前許漾抽煙打架喝酒戲弄同學，觀眾還一邊喊著心疼心疼打call打call，不是因為許漾真的缺乏親情到讓他們的內心有多麼觸動。
而是百分之八十都是因為他長得帥，所以自帶美化光環。
但是現在，比他長得更帥的小哥哥出現了。
那麼，曾經那些顏粉們就頓時倒戈了。
畢竟，你看那個坐在陳舊堂屋裡垂眸喝粥的少年，簡直就像是以前中二漫畫裡那種折翼的天使。
精致美麗，卻又脆弱蒼白，簡直讓人心疼的要命。
太他媽讓人揪心了。
真的是又揪心又生氣。
總之。
這個周五晚上的熱搜第一：
“小哥哥給你買阿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