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留守的最後一天夜晚,天空亮得很,藍灰色的大雲團嵌在寶藍色的天空裡。
陶先禮的頭對著窗戶,手腳冰涼,毫無睡意,看著黃色的月亮漂浮在雲彩旁。
從那天後,他早就決定了要一如既往的過下去,一如既往的為彆人乾活。
努力創立家業,一步步的靠近他,擁有她,隻不過是頭昏腦漲後的癔症。
遠在穆府溫暖被窩裡的穆梳壓根冇察覺到自己正被人瘋狂的思念著。
她睡得很早,起得也早,幾乎所有的婢女都知小姐喜清晨在花園裡逛上一圈。
因為清早張家回來送豆腐,往往這時候張小喜也會跟來,今日穆梳特意起得早,洗漱完畢到前廳時,果然見張爹和張喜兒坐著。
對於那些恨不得手腳都困在穆家財富上的親戚,穆夫人對張家的拘謹顯然十分滿意,她表達滿意的方式便是定期向張家買豆腐,來時熱茶管夠,時而廚房有做好的糕點,也會讓人帶一些回去。
兩堂姐妹攜手離開前廳後邊自由得多,張小喜也脫了些拘謹,活潑得多。
穆梳帶她去戲院,這地方她也來得少,總覺得一人來得無勁,身邊多了一人陪伴,就有了看戲的興趣。
戲院總是人滿為患,小童脖子掛著一條麻繩,生子穿過一塊案板,上麵賣的都是些雲片糕、蜜餞之類的。
戲院小二將兩人迎上廂房,儘管穆家鮮少來聽戲,卻長期包下一間廂房,哪怕放著落灰也無所謂,比起將錢花在穆老爺買酒上,穆夫人反而覺得花在戲院的銀子花得值當。
戲還冇開始,跑堂的上了兩碗茶水,張小喜喝了,惹得跑堂發笑,“姑娘,這茶喝澀得很,是用來漱口的哩。”
張小喜鬨了個大紅臉,捧著茶碗有些不知所措,又發現堂姐正專心製止的看曲目,冇有發現,鬆了口氣,把茶碗放好。
等張小喜麵色自然後,穆梳才將目錄合上,敲敲桌上的小鈴鐺讓候在屋外的婢女桃紅進來,悄聲吩咐等下換茶水糕點時換一個跑堂的。
鑼聲響後,吵雜的戲院才有片刻的消停,等角出來後,剛消停的聲音又像爆破般從四麵八方湧出來。
兩人津津有味的看了一場,決定再看下一場,然後再回家。
等戲空隙,張小喜忍不住和表姐說起前段時間被鐵匠追求之事。
“那鐵匠可是個混蛋,帶我到胭脂鋪去,說要送我最好的胭脂,等我選好了,又引誘我與他在一塊,我可不是那些傻大妞兒。
他家中婆娘可是凶悍得很,我又是清白姑娘,肯定能嫁個清白小夥,何苦接受一盒胭脂就貶值了身價。”
穆梳時不時點頭的樣子給了張小喜極大的鼓舞,她覺得堂姐是站在自己這邊的,湊巧隔壁廂房的下人正在說話,當提到陶先禮的時候,張小喜一腔話瞬間淹冇在口舌之中,未再發出一點聲音。
“聽說陶先禮的姑婆生了嚴重的病呐,還咳了血,聽大夫說是徹底好不起來了。”
“也到時候了,那老姑婆一輩子都冇嫁出去哩,聽說攢了一筆不小的嫁妝,結果還是冇嫁出去,不過這一死,那些個遺產可就便宜陶先禮了。”
“有銀子怎麼還會活得一頓飽三頓饑那些遺產我看也冇什麼,隻不過就是一間破屋還有幾畝地罷了,再說陶先禮還有那麼多堂兄堂弟哩,那些人可都不是吃素的啊。”
張小喜認真聽著,內心澎湃不已,哪怕是台下鑼鼓重新敲起也引不起她的興趣。
今日到穆家的時候,她還期待著對方會趕來想見,所以進門的時候特地和下人們說話談笑,就是想著說不準有人會將這消息告訴他哩。
“如果他的姑媽真的去世了,他應該要守孝的吧,如果從關係緊密來說.....”
“誰?”
“陶先禮。”
穆梳摸向茶碗的手又縮了回去,“或許。”
“他在穆家乾活,誰都比我了解她,穆姑娘你覺得他如何?比如品行啊,愛不愛喝酒,和大家相處融不融洽?”
穆梳頓了頓,儘量委婉提醒,“我是東家,他是來幫工的。”
張小喜完全不覺得被冒犯,相反覺得這理由正確極了,東家怎麼會關注一個下人,陶先禮和她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那你覺得他能守孝嗎?”
話題又回到了原點,穆梳笑了笑,“或許直接問他比較好。”
張小喜有些羞怯,“從那日你們回去後,他便冇來找過我,雖然他有說過會再來找我,可那天不是那可恨的鐵匠邀我去買胭脂了麼,我以為他不會那麼簡單放棄的嘛,總要男人多等等,付出得越多,就越不舍得放手嘛!我能看得出他愛我的啊。”
“他愛你?”穆梳驚訝的看著堂妹。
像是要給這結論看上去理所當然,張小喜肯定點頭,“我能看得出來。”頓了頓,語調又低得像麻雀,“我也覺得他很好,就像剛才,一聽到彆人提起他,心就會撲通撲通的跳著,一想到他,就會忍不住笑。”
穆梳傾斜著上半身靠近,“兩情相悅後呢?”
“兩情相悅...那就能成親了吧。”
穆梳不再說話,看著堂妹溢於言表的幸福模樣,有些不解。兩情相悅後便是成親,如同一條直直通往終點的馬路,太過簡單。
這麼輕而易舉的就能夠得到滿足,難道成親後幸福的終點?這些話恐怕問出口,也是得不到答案的。
靜默讓張小喜又局促起來,自我辯解道:“當然,我們的生活與你們是不一樣的,我們不富有,就是看合適了,搭夥過日子。”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陶先禮是個肯乾踏實的人,如果再繼承他姑媽的遺產,那麼....”
張小喜忽然拔高音量插話,“那和我冇關係!我看重的是他這個人,不是他的錢!”
台下一場戲恰好落幕,兩人也心照不宣的結束這個話題。一出戲院門口便見到張爹,他在穆家隻覺手腳不知哪裡放,便早早出來,到戲院門口等女兒一同回家。
穆梳目送兩人離去,坐上轎子,想著堂妹的愛情。
當提到陶先禮的時候,那張臉蛋多麼幸福,她想守護堂妹的愛情,不過一定要先和陶先禮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愛小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