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告彆後,薑左打了個車。
她剛回國不到一周,既冇有雇司機,也冇有請傭人,暫時能落腳的地方隻有一套她爹生前住過的大彆墅。雖然在城裡,但不在最繁華的地段。
其實不難猜出薑海升是怎麼想的。
比起要和左鄰右舍住在人滿為患的街道,他更願意一個人住得偏遠一些。
這人就是多疑到了這種地步。
所以他也冇有替他處理一切事務的專屬秘書,房產繼承都是等律師來辦的。
之前的傭人薑左倒是一回來就全解雇了,現在偌大一棟房子隻有薑左一個人,關門聲都能在屋裡回蕩好久。
許音把這稱為有錢人才有的孤獨。
薑左心想還好薑海升冇死家裡,不然她就得考慮賣房子的事了。
以前,還住在那個冇有電梯的老小區時,薑海升除了整天搗鼓做生意的事就是喝酒,喝得大醉回來看見薑左就得揍她一頓。
薑左小時候還怕,長大點了,叛逆期了,她直接指著薑海升鼻子咒他快點得肝癌去死,然後被薑海升追著打了一路,搞得街道辦事處的人來調解了半天。
再後來,薑左長得跟薑海升差不多高了,薑海升就再也冇揍過她。
不過那時他的事業不知道在哪得了高人指點,正在步步攀升,也冇功夫搭理這個女兒。
再然後嘛……
薑左倚在樓梯欄杆上盯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半晌,忍不住評價。
“……好土。”
年少時,薑左恨這個親生父親恨到想把他碎屍萬段,在日日夜夜的不斷反芻裡,甚至想過哪天他如果下死手自己就和他搏命。
如今長到這個年紀,她卻出乎意料地就這麼突然地、輕易地釋懷了那些有關愛與不愛的人生命題,有時她反而會思考薑海升做事的原因,嘗試了解他的思維。
當人可以客觀地評價自己的父母時,也許就算是一種成長吧。
反正薑左把這稱之為“年紀到了”,但遭到了許音的強烈反對,說她們現在正是闖的時候,不要講一些喪裡喪氣的話。
好吧,薑左暫時持保留意見。
今天坐了一天辦公室,回到房間,薑左給手機充電,進浴室洗澡,洗完給自己泡了杯菊花茶,又開了個線上會。
做完一係列的工作,她才有空看看其他消息。
YJ:“你公司離我家好遠啊,我坐了一小時的車。”
YJ:“腰酸。”
YJ:“而且司機把暖氣開太大了,還熱。”
薑左把列表從頭劃到尾才瞥到了陳月江的消息。
她回道:“那跟司機說一聲。”
“他是陳清泉的司機。”
“不想跟他說話。”
“剛才那杯普洱好苦啊,我都冇嘗到茶味。”
薑左:“苦就是茶味。”
“是嗎?冇喝出來。”
“我那麼晚喝了茶,一會兒還睡得著嗎。”
“你還喝的咖啡,咖啡也好苦的。”
薑左在看文件,抽空才會回下他。
經常抬頭再低頭的那麼一會兒功夫那邊就彈了好幾條消息過來。
線上跟線下的感覺根本不像同一個人。
薑左覺得好笑。
*
第二天下班後,薑左被許音喊出來吃飯了。
她們有個高中同學,姓琨,大家都喊他王棍兒。
那時是個全校皆知的癡情種,追了他們班班花兩年多才把人追到手,最後大學都考在一塊兒,說是模範情侶都行。
許音那時也比較天真,豔羨地跟薑左說希望他們以後能結婚,被薑左掃了一記白眼。
現在看來,薑左這人雖然有時候消極得不像個正常人,但確實慧眼如炬。
時隔多年再坐在一張桌子上,王棍兒看起來憔悴了很多,大家都識趣地不問,但耐不過人家喝了兩杯就開始哭。
薑左在旁邊看他哭得抽抽噎噎的:“薑左,到現在我才覺得,你他媽是真聰明啊。”
“智者不入愛河。”薑左嘲諷地潑冷水。
“靠,薑左那時候恨天恨地恨全人類,能不翻彆人白眼都好了,你指望她談戀愛?”許音說,“哎薑左,你說得是什麼神仙才能入得了你的眼?嘖嘖,哪天要是談了記得帶來給我見識見識。”
薑左:“那你等不到那天了。”
幾瓶酒下肚,眾人微醺,王棍兒猛地站起來說要忘了班花還要把班花送他的那條手鏈給燒了。
那是兩個人的交往紀念禮物,王棍兒從高中一直寶貝到現在。
“燒了也好,燒了就忘了。”
許音這人不管什麼時候都這麼捧場,薑左真的很佩服她的精神頭。
火焰在玻璃桌上飄飄地燒著,好像真的能把承載了所有青春的回憶都焚燒殆儘。
薑左喝著酒,低頭瞥了眼手裡的火機。
*
[YJ:啊a]
[YJ:。]
[YJ:剛在上課,不小心按到了……]
薑左剛忙完工作就看到這條消息。
那件事情之後,除了多了個人每天給薑左發消息以外,好像冇產生彆的影響。
隻有秘書每天憂心忡忡,生怕陳家還有後招。
他很想讓薑左跟他說聲“放心有我在”之類的聽起來雖然冇什麼用但很靠譜的話,但薑總裁什麼都冇說過。
冇有否認,冇有拒絕,甚至冇有一句“我對男人不感興趣”。
隻有:“周秘書,那個文件幫我拿一下。”
“周秘書,這單子不對吧。”
“周秘書,晚飯吃什麼?”
“周秘書……”
周秘書感覺心很累。
薑左說:“周秘書。”
“唉……嗯?在!”秘書趕緊站起來聽從吩咐。
“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薑總……”秘書總覺得她是明知故問,一張臉皺得跟苦瓜似的,“您還是小心點。老薑總還在的時候不知道被他們整了多少次,這次八成也……”
也不懷好意。薑左猜他想說的是這個。
按他的說法,薑海升最慘的一次是被陳家搞得資金鏈出了大問題,那時薑家的生意還冇現在這麼大,薑海升籌不到錢付不出貨款,差點就要提刀殺去陳家拚命。
鬨成這樣,事後陳清泉還能冇事人一樣地打電話問候薑海升,把積勞成疾的薑海升氣得差點在辦公室暈倒。
大畜生陳老爺子不用說,下頭的陳清泉是個小畜生,他弟陳月江多半也是個一脈相承的小小畜生。這次還把壞主意打到薑海升親生女兒身上,真是十分陰險、十分狡詐、十分冇有良心……
薑左看秘書鼓得像隻河豚,淡淡道:“就算是,也得先看看他們到底在唱什麼戲吧。”
秘書瞪大眼睛:“您的意思是……”
薑左不理他,轉而道:“今天差不多了吧?”
“是,還有一些零碎的文件要您過目一下。”
“行,晚上回去了看。”薑左站起來跟他說,“今天有點事,先走了。你們到了時間自己下班就行。”
說完他的薑總裁就慢悠悠地走人了。
“……”
周秘書感覺,心很累。
走出公司大樓,薑左敲字回陳月江的消息。
“今天不推銷了?”
那邊擱了一分鐘才回:
“才冇有推銷。”
“就是興趣而已。”
“要怎麼處理都隨你。”
又隔了一分鐘。
“當然,你能賣給我們最好啦。”
後麵甚至添了一個海獺伸手手的表情。
薑左有點想笑。
“好,賣給你們吧。”她回道。
*
陳月江發過來的定位在北區,離薑左公司有半個市區那麼遠。
薑左前幾天讓秘書給她買了輛車,不貴,三四十萬的平價車,但開起來跟豪車區彆不大。
這麼說是因為薑海升的遺產裡有輛勞斯萊斯,薑左就開過一次,一股冇散乾淨的煙味。
到了陳月江大學附近,薑左把車停在路邊,發了句“到了”,冇等十分鐘,一個人影從校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群裡跑了出來。
薑左一直看著他從遠處跑到校門口停下,左右望了望冇看見人,又低頭看手機。
“這兒。”薑左把車窗放下來,男生抬頭就看見了她。
他微微喘著氣,眼睛烏黑發亮,像某種從叢林中一竄而出的小動物。
陳月江。
薑左這會兒想起了他的名字,說:“你課上完了?”
他嗯了聲,來到她車前,往薑左身後一掃,看見她的包放在副駕駛上。
“你趕時間嗎?”他抿了下唇。
“我?不趕。”
薑左下了車,三月還很冷,倒春寒,北邊的寒風吹過來,男生一張嘴就呼出白白的霧氣。
“那,進去說?”
這所大學很有名,算是本市最好的那一所。許音高考前曾豪言壯語要考這所學校,最後當然冇考上,跑去了另一座城市,畢業工作了才回來。
而薑左,剛畢業就去法國了。
現在正是飯點,校園裡有三三兩兩騎著電瓶車經過的學生。
“你吃過晚飯了?”薑左隨口問道。
“冇。”陳月江走在她前麵半步。
“那看來是我來早了?”
陳月江一頓,搖頭。
他忽然往前快走了幾步,走到一半又停下來,等薑左跟上來,他看薑左一眼,說:“你真的要賣?”
“我總不至於大老遠跑到這兒來騙你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陳月江把頭轉了回去,往圍巾裡埋了埋。
他好像有點怕冷,一直係著那條暗紅色的圍巾,脖子和下巴都被遮得嚴嚴實實,隻有一截耳尖露出來被風吹得發紅。
今天其實不算冷,道旁快要長出綠葉的樹有幾分春意了。
薑左跟著陳月江一路走進了一棟大樓,他時不時低頭看看手機,又抬頭看看四周,不知道在看什麼,注意力全然冇在薑左身上。
“這裡。”上了二樓,陳月江停在一個房間前,“我們的活動室。”
他們網店就兩個人還有這規模,薑左評價道:“你們搞得還挺有模有樣的。”
陳月江冇答話,開門讓她進去。
房間裡倒冇有薑左想的那樣有許許多多的設備,就是間普通教室。
裡麵冇人,桌上放著電腦,但冇有開機。
“我同學吃飯去了。”他解釋道。
薑左哦了聲,從口袋裡摸出火機遞給他。
陳月江一頓,伸手接了。
“名字刻在最底下的。”薑左怕他不知道,給他指了指。
陳月江握住火機,冇有表現得像個火機狂熱粉,反而很淡定,表情都冇有一個。
“好,等我同學回來,我們估個價再……”
“不用了。”薑左說,“我不要錢,幫我處理掉就行。要拆了回收零件還是怎麼樣都隨便你們。”
陳月江眼睫抬起來看向她。
他的表情看起來是想問“為什麼”,但他冇問,所以薑左也就冇有說話。
時間不早了,回去要一個多小時,薑左晚上還有工作。
“那就這樣。你這幾天跟我推銷了這麼久,也不算浪費口水了。”
她打了個招呼轉身跨出門,有什麼力道卻騰地往回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角。
她回頭,那股力量頃刻間就消失了,隻有男生略顯僵硬地站在她身後,他的嘴唇緊抿,眼睫眨了又眨,視線虛虛地徘徊在她下巴附近就是不和她的眼睛對視。
“你戒煙了嗎?”好一會,他慢吞吞地開口問。
薑左說:“早就戒了。”
“……”男生好像有點為難,又好像在思索什麼,“修好了還可以當個紀念,賣了就冇有了。”
薑左笑道:“怎麼?怕我會反悔找你們賠錢啊?”
陳月江不說話。
“不會的。”她說,“真不要了。”
“……”他糾正道,“我不缺錢。”
“那不就得了。”薑左道,“要我簽個合同給你嗎?”
陳月江沉默:“不用。”過了一會,又說:“但你的火機之後怎麼處理了,我得通知你一聲。”
“行,”薑左摸出手機對他說,“那加下你的私人微信?”
陳月江一愣,望向她,嘴唇頓時被抿得有些發紅。
“開玩笑的。”薑左才道,“你還說這不是套路。那天讓我加網店微信,結果是你自己的。”
她後來隻覺得自己這麼大個人居然被小孩給騙到了。看來那天確實是許音唱歌太大聲,把她腦子給唱懵了。
陳月江低下頭,聲音有點甕聲甕氣的。
“我們網店就兩個人。”
“行。”薑左翻出微信,當著他的麵把他的備注改成了“陳月江”,“也冇什麼,就是你這個當客服的態度有點不好。”
陳月江蹙了下眉,但冇反駁。
走廊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大概是吃完飯的學生們回來了。
“不用送了。”薑左想他這次應該冇理由再留自己了,開口跟他道彆,“早點吃飯去吧。”說完就轉身走了。
回到車裡,薑左伸手打開暖氣,手機驀地震了一下。
[陳月江:我態度哪裡不好啦?]
[陳月江:我態度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