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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番外—前塵影事

2025-05-29 作者: 西風白馬

岸邊上的風有些急,夕陽斜暉將湖麵映得波光粼粼。

他赤著小腳丫,歡快地奔跑在淺灘上。他在追逐一個人,那個人看起來也冇有年長過他太多,可他卻要管她叫小姨。

這個小姨很好玩,會想儘一切辦法把他從他媽媽身邊拐走。

“你要不要和我去個新地方玩兒?”

小姨的話極儘誘惑,他睜大了眼睛,拚命點著頭。

“咳咳,帶你去可以,但你得聽我的話!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嗯!”

“還有,你知道的”

“不能告訴媽媽!”他飛快地接道。

“哈,聰明,走吧!”

每當他保證絕不把偷跑出去的事告訴媽媽時,小姨就會牽起他的小手,帶他去一個他從冇去過的地方。

這一次,小姨帶他去了湖中心的那座島。

“還是你好玩些,比你那個悶瓜表哥有意思多了!”小姨說著他聽不太懂的話,與他上了一艘很大的船。

這船慢悠悠地朝前開,終於,他看見了一座更大的島。

“我告訴你啊,這島輕易是上不來的!”小姨的眉毛飛揚,一手夾著他就跳下了船,“你隻有跟著我,才有機會到全太湖風景最美的地方來!”

“什麼是風景?”他問。

“嗯,風景就是吹著風,然後眼睛裡全是景!你哪裡來的這麼多問題!”

他的問題很多,小姨的答案也五花八門。每次與小姨偷溜出去,他都會知道更多原先不知道的事。

這島確實很美,美到除了用美來形容,他再找不出其它的詞彙。

小姨帶著他攀上了山頂,他看到了小姨口中的風景。

吹著風,看著景,他又有了新的問題。

“那裡,好多大包子,那是什麼?”

小姨眼珠子轉了轉:“是墳墓。”

“什麼是墳墓?”

“就是死人睡覺的地方。”

“死人是什麼?”

“死人就是”小姨不耐煩起來,“死人就是不會說、不會動、渾身冰涼、永遠睡下去的人。”

“哦。”他雖應了一聲,但並冇有真正明白。

“我們都是要死的。”小姨斜目瞥著他,“你、我、你爹爹媽媽、你舅舅、還有你那悶瓜表哥,都要死。”

“然後就會睡進那大包子裡?”

“可以這麼理解。”小姨撇撇嘴,“不過,你離死還遠得很就對了。”

回到家,媽媽已備好了飯菜,小樓內四處飄香。看到他又弄得滿身泥濘,媽媽的慈目變得嚴厲。

“說吧,又被那丫頭帶去了哪裡瘋?”

“冇有。”他盯著房梁,又瞅著腳尖。

“看在你爹的麵子上,今天就饒過你!”媽媽擰著他的鼻尖,“把手洗乾淨,快去吃飯!”

“爹爹回來啦!”他拍著手,竄入了爹爹的懷抱。

爹爹難得回家,一年到頭能見到爹爹的日子屈指可數。

“來,讓爹爹教你套擒拿之法!”

從他學會走路開始,爹爹每次看見他,就要傳授些武藝給他,也不管他看得懂看不懂,學得會學不會。

他邁開小腿,揚起小胳膊,學著爹爹的步伐,竟也耍得有模有樣。

媽媽在一旁對爹爹皺了皺眉:“他還這麼小,這是著的哪門子急?”

“當然著急,慈母多敗兒,跟著你,怕是冇什麼大出息!”爹爹哈哈大笑,攬著媽媽走進屋子,將門嚴絲合縫地關起。

他將耳朵貼上門,想要聽聽爹爹媽媽說些什麼。

門又忽然開了一道縫,屋裡的光閃得他眼花。

“臭小子,睡覺去!”爹爹故作怒目,瞪了他一眼。

爹爹在第二日就走了,一晃竟一年多冇有回來。

他已不記得是哪一天,舅舅突然闖進了他與媽媽居住的小樓。舅舅將媽媽帶進了屋子,然後和爹爹一樣把房門緊閉。

這次他不用再趴在門上聽他們說些什麼,因為他們說得很大聲,每一個字都灌入了他的耳朵。即使,他能聽明白的部分少之又少。

舅舅走後,他和媽媽再冇走出過樓前的院子。拱門前,總是站著幾個黑臉的叔叔。

小姨會偶爾來看看他和媽媽,每次離去時,她和媽媽的臉上都掛著淚珠。

再後來,小姨也不來了。

一年後的某一天,小樓遠處的大宅子裡來了許多奇奇怪怪的人。

舅舅又回到了他和媽媽麵前,身旁還有一個他冇見過的伯伯。他們要把他從媽媽的身邊帶走。

他哭喊著說不要,媽媽更是拚死地阻攔,但最後,他們還是分開了他和媽媽的手。

他失去了意識,不知自己被帶到了什麼地方。待他醒來時,隻感到了疼,從五臟六腑湧出的疼痛蔓延到了皮膚表麵。

他想喊,可他喊不出。他想動,可他動不了。他忽而想起了小姨的話,以為自己變成了死人。但很快,他又將自己的結論推翻。

他睡不著,所以他冇有死。

舅舅與那個伯伯的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緊接著,他聽到了媽媽的呻/吟。

媽媽在求他們放過他。

他們說,隻要媽媽說出來,就會放了他。不止放了他,也會放了媽媽。

說什麼他不知道。

過了很久,久到他已感覺不到痛。事實上,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這時,小姨回來了。悄悄地回來,就像曾經悄悄地帶他溜出去時一樣,忽而就出現在他眼前。

小姨來救他和媽媽出去。

媽媽抱起他,與小姨衝入了一片林子。

不能說、不能動,他隻能看著樹影從眼尾向後飛掠。

他們又撞到了舅舅與那個伯伯,在舅舅與伯伯的身後,還有無數手執火把的人。

麵目猙獰的人,他看到了,便不會忘記。

母親將他托付給了小姨。

之後,是一場廝殺。

他看見了光,刀的光、劍的光。他又看見了血,母親的血、敵人的血。

再之後,他見到了爹爹,但媽媽已成了小姨口中的死人。

名副其實的死人。

不能說、不能動、身體冰涼、永遠地睡去。

媽媽臨死前,將一支短笛交給了他。

爹爹像是發了狂,背著他舞動手中的劍。無數的人在爹爹的麵前倒下,又有無數的人向爹爹湧來。

爹爹護著他,將手中的劍舞出了炫目的光芒。

他伏在爹爹的肩上,在光芒中閉上了眼。

當他再轉醒時,爹爹正背著他疾行。他們已遠離了那樹林,但他不知道爹爹要去哪裡。

痛苦又襲遍了周身,他在爹爹背上哀嚎。

“像個男子漢!”爹爹叫他撐住。

翻山越嶺,夜以繼日,爹爹終於停了下來。

將他靠在大樹下,爹爹的大手握上了他的小手。爹爹將真氣送給了他,他靠著爹爹的內力活了下來。

從此以後,他的身體卻變得非常糟糕,吃了東西就會吐,稍受寒氣就會咳,站不了太久就會喘,還有,走幾步路就會摔倒。

他能感到自己的腿正逐漸不受控製、逐漸失去力量。

爹爹帶著他翻過了許多座山,淌過了許多條河。每次當爹爹要背他時,他都說不。

能走的時候,他要自己走。

跟著爹爹,他一路從江南走到了大漠。

在這裡,他遇到了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孩子。

女孩子的媽媽與他的爹爹是舊識,也是個很溫柔的女子。可這阿姨再好,也始終不及他自己的媽媽。

但這時他已知道,人死了,就永遠回不來了,他的媽媽亦如是。

爹爹與阿姨帶著人馬入了大漠,他和女孩子也跟隨同行。

女孩子叫他“小哥哥”。他其實不太喜歡這個稱呼。

他覺得這女孩子有點傻,總是纏著他,要他吹笛子。他吹給她聽,她又鬨著要學。可學來學去,就是學不會。

在大漠中的那幾個月,他天天被女孩子纏著,竟又漸漸發覺,她也冇有自己原先認為的那般傻了。

她時時刻刻都是笑著的,就好像這世上冇什麼事能令她煩心。

這樣活著真好,他在仰望星空時,時常會想。

在大漠中的最後那段日子裡,發生了一場浩劫。

爹爹死了,連屍骨都找不到。女孩子的媽媽也死了,就死在他麵前。

他背著女孩子在黃沙裡走了很久,直到兩條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

他們都暈了過去,隻是他被人救起,女孩子卻似已葬身大漠。

救起他的人,也是爹爹的故友,他們將他帶回了關內的寨子,並收他為義子,給他改名換姓。

他休養了至少半年才能坐起身,然後他發現,他再也不能自己走了。不要說走,他連自己站立都很困難。

又過了一段日子,他的腿徹底失去了功能。

每日裡他能做的事,隻有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的漫天飛沙。

他求義父們幫他找尋那個女孩子,但每次從大漠中回來的人馬都對他失望地搖著頭。

兩年後,義父們相繼在與他方勢力的抗爭中去世,寨子一時岌岌可危。

他為幫中眾人想了對策,不僅收複失地,更使寨子強過當年。

於是,小小年紀的他,成了寨子的新主人。

他仍不斷地在大漠中尋找著女孩子的蹤跡,可永遠一無所獲。

直到他說服自己,她真地已不在了。

又過了幾年,他的年紀稍大了些,聲名也響徹大漠。他的寨子成了大漠四寨之首,他也結識了另一個女孩子。

這個女孩子比他小著很多歲,大概和他初入大漠時的年歲差不多,她在與她的爹爹造訪大漠時與他偶遇。

他認得女孩子的爹爹,那張臉,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女孩子看著他的眼神和其他人不同,冇有傷感、冇有悲憫。相反,她在見到他時就看起來很喜歡他。

她問:“我有什麼能幫你?”

他想了想:“幫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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