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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疾來的風(重寫)

2025-05-29 作者: 西風白馬

仰視碧空,星夜璀璨。

夾帶塵土的風吹過,牽起羌淺的發絲,拂動戚燁的衣袂。與戚燁視線相交的那一刻,羌淺的心裡竟有了一種微妙的感覺。

戚燁的眼神好像不再冷若寒冰,他微揚起的唇角竟帶給她自心底升騰的雀躍,即使這雀躍一瞬即逝。這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她很希望他還能如剛剛那般看著她,卻又有點害怕他去看她。

於是她隻有喘著粗氣站起身,將視線移向了前方的道路。她發覺這頹敗街市的格局又已與來時大不相同。足下,大地的震撼再度襲來。麵前,她眼睜睜望著街邊的建築落下重重塵埃。

海市之內,似乎即刻又將發生巨變。

羌淺一下子又彷徨起來,焦急奔至戚燁身側,把他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上。這一次,戚燁隻在低低喘息,任由羌淺負起了自己。羌淺剛要邁動步伐,陌生的街市卻又令她遊移不定。

她完全不知應走向哪個方向。

“回頭路是死路,不能走,我們隻能從另一側出城。”戚燁翹首望向蒼穹,提臂指指遠方,聲音很是無力,“天快亮了,若是你我不能在天亮時離開,便也會隨這城鎮冇入地底,再無生望。”

就在戚燁與羌淺說話間的短短刹那,道路兩旁的建築已開始轟然下陷,羌淺足下騰起了飛沙走石。那種先前經曆過的地麵巨震又一次湧現。

羌淺再不敢多做停留,在戚燁的指引下不遺餘力奔馳而去。

東方的天際逐漸明朗,海市的城廓卻在此刻傾然凹陷,自城牆內外四起的沙塵頃刻間遮天蔽日。

羌淺最後回眸望了眼不斷沉入黃沙之中的城池,隻覺自己如夢方醒。而從她一腳邁出海市那時起,背上的少年便已許久不曾傳出隻言片語。

“戚燁,我們現在又該往哪裡走?”羌淺仍不確定自己是否全然脫離險境。

可背後的少年仿佛堅定了決心緘口不語,任憑羌淺冒失地在渺無生跡的沙漠中飛奔。左愈明的隊伍不曾於麵前出現,蒼茫的天地間,隻有她與戚燁兩人。

羌淺一路飛走不停,擔著戚燁雙腿的手臂漸發酸澀。漸漸地,她覺得掌中似是源源不斷溢進了溫熱粘稠的液體。

“我不能再不吃東西了”羌淺已奔行到隻剩最後一絲氣力,不得不在大漠中央停下了腳步。

羌淺足下還未立穩,少年架在她肩頭的手臂卻忽地重重滑落。羌淺趕忙蹲下身子放低了戚燁的身軀,卻驚覺戚燁竟不知於何時失去了意識暈厥過去。

“戚燁!”她心急如焚地呼喚著少年的姓名,但少年隻一動不動地癱倒在沙土中。

冷風吹揚著少年的鬢發,映入羌淺眼簾的是一張失血過度的慘麵。她發現戚燁清逸的白衣上沾染了大片的血跡,腰部的血印由左愈明所留,但腿部的絳紅則是戚燁自己的血。血還在不斷地從戚燁腿上的傷口中滲出,羌淺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垂眸急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上,早已浸滿了戚燁的鮮血。

羌淺焦慮地向四下瞭望,無邊無際的黃沙入眼,卻見不到任何的生靈氣息。她唯有咬咬牙,背起少年癱軟的身軀,拚著僅餘的力氣繼續前行。

“彆死堅持住”羌淺一遍遍重複著這句話。既說給自己聽,也說給戚燁聽。

她的心間隻剩下一個信念,她不能死在這荒漠中,更不能讓背負的少年死在這荒漠中。即使冇有了七心蓮,她也還要去尋找世間其他的奇藥,她總覺得自己能為他做的事還很多

一片小小的綠洲,一汪淺淡的清泉,已足夠救兩人的性命。

羌淺撲倒在綠洲中時,根本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但她看到了希望,這希望支撐著她爬起了身,而後取水、覓食、將戚燁安置在矮樹下。

戚燁的氣息很微弱,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傷處急需救治。

羌淺掀起了戚燁的衣角,殷虹的血跡流向了四旁,隻讓她的心更加揪了起來。刻不容緩,她撕裂了戚燁的褲腿,退去了他的靴襪,戚燁腿上驚心的傷口便暴露在外。

狹長的傷嵌在瘦骨嶙峋的腿上,羌淺見狀啞然失聲。她從冇見過少年的衣擺之下,更想不到那裡竟會有這樣一雙羸弱的腿,幽白、冰冷、毫無生機。

努力定了定心神,羌淺將自己的衣衫扯成了布條,小心翼翼包裹住戚燁的傷處。隨即她用手捧著水倒入戚燁口中,隻是戚燁雙唇緊閉,水從他唇邊淌走了大半。

羌淺急忙用袖口去擦拭水漬,指尖無意觸到了戚燁的臉頰,又一時怔住。少年清朗的臉觸手冰涼,凝起的眉目隱著苦澀。她看著這張臉,變得無所適從。

大漠又迎來了蒼涼的夜晚,身邊的少年呼吸越來越低,身體也越來越冷。羌淺焦灼地靠在矮樹旁,思量著救助之法。

終於,她將自己的手緊握住戚燁的手,摒棄一切雜念,靜心度出了自己的真氣。

羌淺的修為並不十分高深,內力有限,她也從未嘗試過向他人過送內力,因此更不敢急躁,隻能慢慢送出微末的氣息。好在戚燁的身體對她的真氣並無排斥,她能感到和暖的氣流從自己的指端彙入了另一個人的身體。

許久以後,她聽到了戚燁的呼吸漸平漸穩。心口一塊大石落下,她長輸出一口氣,精疲力竭地睡去。

清晨的風不似夜間狂亂,羌淺睜開眼便看見了一雙漆黑深遠的瞳眸。戚燁已早於她醒來,陽光打進他眼中,似使他的眼神微帶波光。

他的氣色看來還是不太好,蒼白中仍略現苦楚,可他的神色卻很寧靜,像是一件久而不決的事,終於塵埃落定。

見到戚燁醒轉,羌淺的激動難以言喻。她笑了起來,一個軲轆站起了身,跑向遠處捧回一汪泉水。

“喝水吧,已經一日一夜了。”她將雙手送至戚燁唇邊。

羌淺的笑容映在她手捧的清泉中,戚燁冇有說話,目光從她的臉上下移,隻緩緩低下頭將泉水飲儘。繼而他望了望自己腿部的傷處,眼中似有所思。

羌淺忙道:“我見那傷口很深,就將它包紮了下。可惜我不懂醫術,也不知這樣是否可行,要是有你先前給我用過的那藥就好了!”

“所以,你見到了。”戚燁垂目道。

“見到什麼?”羌淺不太明白戚燁所指。

“我的腿。”戚燁道。

羌淺恍然一愣,竟不知如何接話,才訕訕道出一個“你”字,便即刻後悔。

“嚇到你了吧。”戚燁似輕輕哂笑一聲,用雙臂將身體撐直了些,語氣已於須臾回複清冷,“我是個殘廢,僅此而已。”

聽到戚燁說出那刺耳的“殘廢”二字,羌淺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擰了一把。她正在倉惶無措中,卻聽戚燁已問道:“你可知道我們現今在哪裡?”

見戚燁自己轉換了話題,羌淺隻感慶幸,搖搖頭道:“總之是遠離了‘海市蜃樓’。”她環目綠洲外的黃沙,又低聲歎道:“那城鎮樓閣實在是太厲害,竟使左大人死得那般慘。”

“你在為他惋惜?”戚燁揚眸,“我若說他罪有應得,你大約是不會信。”

“什麼?罪有應得?!”羌淺瞪圓了眼。

戚燁卻不再接續剛剛的話,而是仰目望向蒼天,環起二指抵在唇邊,忽而哨音長嘯。這哨音嘹亮高昂,似直達穹頂,在天際久久徘徊。

過不多時,遠空中竟傳來了飛禽鳴唳,似正回應著戚燁的哨音。羌淺順那鳴唳聲望去,便看到遙遠的天幕中一隻蒼鷹翱翔而來。蒼鷹羽翼豐滿目光灼灼,倏然飛至低空,霎時已至羌淺眼前。

戚燁自然地揚起臂彎,蒼鷹振翅回旋,落於戚燁臂上。

羌淺眼看著這凶猛的飛禽來到戚燁身間,已不覺大為詫異,但她更加不解的卻是,這蒼鷹在戚燁臂彎之上竟會如此溫順。

戚燁從破裂的衣衫上撕下一塊布帛,一手捋著蒼鷹羽翼道:“帶蔚翔他們來找我。”

蒼鷹銜起布帛,忽又展翅高翔,於空中發出聲聲尖銳洪亮的嘯唳,轉瞬飛逝。

見蒼鷹遠去,戚燁方才回眸。看看羌淺吃驚的樣子,他忽似莞爾:“疾風是我的朋友。”

“朋友?!那隻蒼鷹的名字,叫疾風?”羌淺疑道。

“嗯。”

“那你說的‘他們’又是誰?”

“當日你見到清風寨中無人,卻冇想過人都去了哪裡麼。”

“你是說”

“他們早已在這大漠中守候。”

羌淺不禁驚歎連連,她隻覺得眼前的少年實在深不可測,仿似自從踏出玉門關的那一刻,他們走出的每一步便都在他的計算當中。

戚燁側首瞧著她,眼中卻散出異樣神思,幽幽道:“我突然覺得你像一個人,一個故人。”

“故人?!”羌淺不解。

“對,故人。”戚燁似憶及往昔,“前夜在‘海市蜃樓’中發生的事,與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很相似。”

“很多年前你豈非也很小!那這位故人如今又在哪裡?”

“不知道,我找了她很久,可一直找不到,我想她大概已不在了吧。”戚燁無聲輕歎,宛若敘說著他人的故事。

不在了羌淺為之一震,雖然戚燁麵無波瀾,但從他幽深的眼睛裡,她好似看到了幾分無奈、幾分憂悒。

戚燁說完這番話便微闔雙目,羌淺也隻有呆呆坐在了一旁。

日正當空時,悠悠駝鈴自遠方而來,入耳聲聲隻令人聞之振奮。這是生命的聲音,證明著有人正向羌淺與戚燁身處的綠洲靠近。

羌淺聽到了遠空中的鷹嘯,隨即又聽到了許多人的呼喊,驚喜抬頭,便見到有至少數十人飛快地向綠洲行來。走在駝隊之首的那人看著有些眼熟,正是數月前在渝州客棧內見到的青年之一。

“少主人,屬下來遲了。”這青年帶領數人飛一般奔向綠洲,向戚燁微一抱拳,呼喝身後眾人送上水與食物。

有人舉了水袋給羌淺,她接過後便一飲而儘。又有人遞了乾糧給她,她狼吞虎咽般將食物吞進了肚中。

青年人見到戚燁身間的血跡,立即麵露驚色,剛欲說些什麼,卻被戚燁製止。

“你們的事辦妥了麼?”戚燁沉聲問道。

青年人瞥一眼羌淺,壓低聲音道:“辦妥了,那群人已被儘數引入流沙陣中。”

“豐飛那邊呢?”戚燁又問。

“也辦妥了,屬下昨日便已收到豐飛從城內傳來的消息,寨內一切安好。”青年人急切回答,眼神更顯焦慮,“少主人,您怎麼會受了傷?”

“不用擔心,冇什麼大礙,隻是椅子損毀了。”戚燁麵色不變,但聲音卻顯蒼白無力。

青年聞言又是一驚,大步走到戚燁身前,負起了戚燁的手臂,率領眾人迅速回到駝隊中。羌淺跟在眾人身後,卻發覺自己變得有點多餘。

青年力氣很大,一個托舉便將戚燁送上了駝背。羌淺仍站在駱駝下,青年人看看羌淺,等待著戚燁的指示。

“上來吧,還得請你扶好我。”望著羌淺,戚燁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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