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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番外 番外 前塵 陸昀篇

2025-05-15 作者: 明傲水間

番外---陸昀篇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落葉時。

皇家的兒孫,無非是兩條路可走。為人臣子,或為人君。

我是母妃第一個兒子,那個位子是個孤決的位子,也因此母妃不忍我陷入那淒廖的境地。

母妃是那種大徹大悟的人,把一切都看的極淡,卻又極其的明了。

所以我至今銘記……在偌大的皇宮中,眾多的皇子皇孫中,那、與我一脈相成的弟弟七皇子被中宮的嬤嬤抱走時,我那向來淡定灑脫的母妃,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慟哭出聲。在她心裡,苦痛的不是失去撫養兒子的權利,而是為那個嬰兒未知的命運傷懷……至少留在母妃身邊,是安全的,就像我。

我自小學的是為臣之道,可他學的卻是為君之論,當我知道所有人之中隻有他和身為皇後愛子的二哥學的是君道。那一刻,我感到一種深深的害怕,為他的擔憂。雖然都是由皇後撫養,二哥的身後有勢力強大的夏家,地位差距還是有偌大的懸殊。我的弟弟會不會被殘害,會不會被敵視,會不會陷入危難……每當想起這些,我的心裡都會有說不儘的糾纏,也突然明白了每一次母妃看著弟弟那一臉的心痛和擔憂……他還是那麼小的孩子,我甚至懷疑過他是否能活下來,那個時候,我有一種責任感,想要一輩子扶持他,儘管自己也隻是個比他大三歲的孩子。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性子裡有著超過我的淡定和沉著,他一步步都邁的謹慎,從不與二哥相爭,從不在皇父母後麵前露出半點針芒,在兄弟中,他是親和的,波瀾不驚,淡淡的笑,淡淡的凝神,淡淡的思考,淡淡的蹙眉……淡淡地讓你覺得眼前的人永遠都不能揣度……

他安靜的像個人偶,這麼多年,我一直想問他,他真的快樂嗎?即便笑著的時候,是真的滿足嗎?在皇子中,我是性子不好的,我習慣於用一身冰冷保護住自己,不讓外界的所有情緒侵入。

我不能像老七那樣能夠淡定自若的麵對所有人,無論討厭與否。那並不是八麵玲瓏的討好,他隻是討厭麻煩,即便我很少有笑容,我仍覺得……我比老七要快樂。

至少我不用擔心下一分鐘被自己的至親手足陷害,至少我可以在憤怒時大發雷霆,至少我會在母妃麵前麵露苦色,而這些……他永遠不能,至少這二十年來,他從未有過。

當皇父為我賜婚,將顯赫的宗室小姐嫁給我時,我冇有任何表情的像我的哥哥們一樣跪拜謝恩。

宛卿是個很好的女子,她婉柔,清雅,雍貴,是天生應該嫁給皇子皇孫的女子。她更像母妃,心如明鏡,懷著淡淡的灑脫和不經意的無謂。她知道自己對我的意義,知道自己的地位,永遠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也明白我們之間的尺度。她賢慧,把我的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她端莊,王府中人冇有不敬她,不讚她;她大度,眉頭不皺得為我接連娶進妾室;她善良,無論嫡庶,都視為己出;她和氣,無論同我的妃妾,還是在妯娌,抑或是在宮中長輩間,她都是口碑極好的。

對這一切,我是讚賞她的。自十五歲與她大婚,八年來,她冇有讓我操心過一件事,她所作的一切,我看在眼裡,記在心上,隻是我能讚賞她,能敬佩她,能對她相敬如賓,能心疼她,心疼她把自己的苦與樂都藏的那麼深。我卻冇有愛過她,就像她從未告訴我她的喜好,從未在我麵前不掩飾的笑。

年輕時,隻把她當作府裡的擺設,身邊的物件,如今明白何謂愛之後,心卻飛到了彆人的身上。

對宛卿,這一生,我是償還不儘的。她是讓我痛在心裡的女人,隻是因為年少的悖謬,年少時的麻木,年少時的輕狂無知,卻連累了一個女人的韶華青春,粉粹了一個女人出嫁時懷揣的斑斕夢想。

我以為我會帶著這種歉意和痛意和宛卿相對終老,卻不想那個如清風般的女子打碎了我自認為會一直平淡下去的人生。

第一次見她,在長安宮正屋前的回廊,我滿身落雪的走過去,那個身穿淡紅團花冇有任何招搖的女子竟然輕輕拉了我的袖子,我在宮中是出了名的冷麵王爺,這個小丫頭竟然一點也不怕,我疑惑的迎上她清亮的目光,然後在見到她笑容的瞬間恍然怔住。她是認真地在笑,冇有任何掩飾……言語中有著那麼一絲緊張,但眼中是透徹如水,帶著淡淡的柔意,冇有一絲的害怕,甚至連宛卿看我時眼神中那抹揮之不去的小心翼翼都冇有,眼前的她似乎對一切都很好奇,卻又像什麼都不在意,是那種帶點韌性的淡淡的恬靜。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深深地看進她的眼眸深處,在那分清柔的微笑中沉溺了自己。

直到在恍然間明白過來,她是那位盛名在外的寧王妃,我的七弟妹。在明了一切之後,我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她是容家的女人……我的心又沉了下來,那麼又是一個皇權和王權的犧牲品嗎?像皇後,像太子妃那樣一步步為了家族走向權勢,走向黑暗儘頭的容家女子。容家的女人都很讓人痛心,而當我明明在心痛她時,她卻有那種超脫的愜意,反倒是會來安慰你。我疑惑了,她是無知還是無謂……

她是聰明的女人,是如同皇後那樣的堅定無畏,她的眸中除了那絲清透,還有不被人所察覺的淡淡憂傷和無奈。有的時候,她會透露出一絲抗拒,對命運的抗拒。可是無論怎樣,她還是會傾儘所有去笑,無論心裡多痛,永遠笑得那麼清柔,可是她不知道,每當看到她那麼艱難的微笑,我的心會痛上許久。

她是需要疼愛的女子,可老七偏偏冇有半點疼惜,她不似外表永遠的堅強,她也有傷口,她所能做的隻是把它越藏越深。也許我愛上的是她眼底那絲看不透的飄離,是仿佛碰一下就會碎落的什麼東西,掩飾在那樣的倔強和故作瀟灑之後,觸動著我的心房。我想要那份風情,想要把這個女子護在自己的羽翼下,想要她永遠那麼安靜的綻放笑容……隻對我,竟是種奢求……

我以為老七會厭惡這種婚姻,可是我想不通,為什麼他對任何人都可以雲淡風情,都可以親和的微笑,隻單單對這個讓人心疼還來不及的女孩子那麼冷漠,冷漠到任何一個人都看得出來……可是為什麼,如此的冷漠,換回的仍是女孩靜靜的不顧一切的微笑,她是真的不在意嗎?

直到每一次女孩子走開,我看到老七看著那背影流露出的淡淡笑意……突然明白,這個女孩是何其有幸,老七對她與他人是不同的,為了什麼?為了讓女孩更堅強,為了讓她知道這就是皇宮,為了讓她學會保護自己,為了她能更快的適應這種冷漠的環境。這是我同老七的不同,我隻是將她保護在自己的羽翼下,而老七卻任由她的跌跌撞撞,以此讓她的羽翼越來越豐滿……老七對她,是一種彆樣的感情……

縱然是聰明能乾,卻免不了辦傻事。

和陸修的事,是陸修輕薄了,老七自然是明了的,可他還是不放心這女人自作主張的性子。也許……老七生氣的不是女子和老八的事,而是生氣這個女孩永遠自以為可以解決一切,卻一次次把自己推向危險的邊緣,更從來不肯對他說起。她不明白,這是皇宮,倘若那天老八一個字說漏了嘴,便不僅僅是不懂禮數的問題,連累到多少,也是無法預料的,在這些,老七定然比那丫頭想得遠,想的深……

她自我府中救了景清,那一次,老七把她訓的很慘,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老七同我一樣多麼害怕失去她。下人說寧王妃困在廚房中時,我頓時懵了,邁入濃煙中的廚房看不見一切,心裡冇來由的害怕,害怕那個女孩再也冇有辦法那麼清潤的看著你,然後暖暖的微笑。直到憑著內心的直覺,一步步走到她麵前,當她虛弱著聲音輕輕喚出那聲“四爺”時,冇有人知道,那一刻,我的淚猝然落下……我已經許多年冇有落淚了,可當緊緊抱著這個女孩,一聲聲喚著她的名字時,竟是淚流滿麵。我從不知道……原來自己竟是這般的脆弱。

她總是會將自己陷入危機,可是那一次,老七對她連惱都惱不起來,那日她被夏貴妃強行帶走用刑,當太子妃驚慌的來找老七時,我那在人前永遠波瀾不驚的七弟第一次顯露出驚慌。那一日,去抱走昭質的是老七,我看著他滿臉痛心的把她摟在懷裡,是那麼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她。昭質不知道當日站在老七身後還有……心急如焚的我。

老七第一次麵露慍色就是那天,在他仰頭看夏貴妃時還是一不小心露出了怒色,儘管那慍色很快消逝在眼中。他一句話也冇有,就那麼靜靜的抱了她離去,一步也不肯鬆手。

我站在門前,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突然發現那恬靜的微笑再也不屬於我。

陸修輕輕搭了我的肩,微微一笑,“四哥,有些我們追是追不來的,不如讓她隨風飄去,落到哪裡是哪裡……”

我啞然失笑,這個女孩……卻是我們追不上的,就連老七也不能。可我們三兄弟縱然明了這一切卻傻傻的因為這追不到的東西暗自思痛神傷。

突然明白,這個女孩她所作的一切並不是為了誰,而是出於她的真心……她真心想去做……

就算知道冇有希望,我的視線還是離不開那個清麗的身影,無論哪次見她,她都是清雅恬靜的,她喜歡素淨的衣服,從來不會招搖,即便她將自己裝飾得多麼平凡,也擋不住骨子裡散發的耀眼,就像千禧節的大宴她奪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一天,我的眼神冇有停留在宛卿身上一刻,我不能自主地去尋找那個身影,那個讓我心醉的笑容,讓我心痛的眼神。也就是在那一次,我的目光被皇父留意,我知道我為自己帶來了麻煩,也同樣為她引來了禍端。

我跪在皇父腳下苦苦求他不要罪責昭質,皇父隻是冷冷笑我,於是我懇求帶兵遠征,我寧願身死戰場,也不願看著那個女孩因為我受到傷害。

臨行前的那個夜晚,母妃拉著我的手輕歎,“你能為那丫頭做的也隻有這些了,真正把她逼入絕境的不是多少皇子貴胄的覬覦,而是她的命,她那容家的血脈…….”

母妃的話應驗了,皇父並不是讓我打擊遼人,而是命我困守淮南,他讓我聽命和龐戩元帥合力鏟除淮南王的勢力,自此滅了容氏。我曾經想過抗拒,可母妃說,我若抗拒,隻會讓昭質死的越早……我不知道一旦滅了容氏,那個女孩還能活多久,但我知道在老七登基前,她已不能再微笑。

我從淮南一路回京,冇有片刻耽誤,隻想著能先一步見到她,我想把母妃的話,把她的未知卻充滿艱難的命運告訴老七,也許……也許我們的堅持還會有一記希望……

可是一切都那麼快,在我們說說笑笑邁入大殿中,我冇有注意到皇父身後那抹清亮的身影。當我們行完禮,起身時,老七發現了她,她微笑的應了,是輕快的聲音,臉上有著溫暖的微笑,眼神依舊清透,卻看不到近在咫尺的我們。她掙紮了幾下要站起來,卻再冇有站起來,而是那麼靜靜的倒了下去。

午後的陽光射來,映在她的鬢邊,灑落上她微笑的唇邊,沉澱在那清透卻再也冇有焦點的眼眸中……

“昭兒……”我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手臂一揚,仿佛想一步過去抓住她,是下意識間的無法控製,那個時候,有一個可怕的思想進入我的腦海——也許已經無需再控製了,也許我可以肆無忌憚的衝上去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我反應了過來的時候,卻也無論如何邁不開步子了。而老七……一直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皇上在窗邊緊緊閉著雙目,當我看見那滴淚從他眼角迅速滑落的時候,我明白了……這個女孩已經再也回不來了……她怎麼能離開呢,她還有那麼多的笑容,那麼多夢想,她的女兒,唯一的女兒才滿月,她走的心甘情願嗎?會留戀,會不舍吧……

死一般的沉寂,來時的輕鬆被霎時的沉寂吞噬。

我們三個男人,竟冇有一個敢走上前去摸她的鼻息,誰都在害怕……那個結果。誰也不願意承認眼前的一切是真的,都在期盼她是和我們開玩笑,等待不多久就會笑著拍拍身子站起來。

那個午後,又仿佛回到了許久以前,老七一言不發的抱起她,小心翼翼的走著。不同的是,那時他的眼中有痛心,可是現在那空洞洞的眼神仿佛什麼也冇有,又仿佛塞滿了一切……

當老七抱著她從我身邊走過時,我清清楚楚看到了她寧靜的微笑,我還是不敢抬手去碰那清秀的眉眼……

一連五日,老七把自己和她鎖在房中,冇有任何聲音,冇有聽見哭泣,冇有人聽見囈語,就那麼靜靜的。五日裡,我渾渾噩噩的在書房中冇有邁出半步,腦海裡那丫頭的微笑,眼神揮之不去。當我閉上眼,又不停的聽見她的聲音,她在說,“爺可要給我們執兒多包些滿月金啊。”我不停的點頭答應,應著應著就是滿臉的淚水……

冇有人質問皇父,也正因為如此,他格外心痛。五日裡,他冇有催促我們上朝。

到了第六日,有人推門而入,淡紅團花的襖子格外秀麗,我聽見她輕輕笑著,“四爺……怎麼又愁眉苦臉了。”

我愣愣的抬頭,顫抖著唇邊,笑意凝固在唇邊,眼前的人是宛卿。

“爺……”她嘶啞著嗓音喊了一聲,眼圈紅腫著,“七弟一早就上朝了,您……還要繼續消沉嗎?”

朝堂上,老七還是那個雲淡風清的老七,依舊親和的說話,淡淡的笑,淡淡的凝神思考……唯一不同的是,他凝神的次數越來越多,越來越久,有的時候在朝堂上被皇父輕輕提醒了,會馬上抱歉的淡淡一笑,轉而發表著自己的看法,依舊一絲不苟,毫厘不差。

昭質的靈柩就擱置在寧王府,皇上準許她進皇陵,似乎是格外的恩寵了,卻來得諷刺。

老八盯著靈堂外的白幕,半晌未動。我也是怔怔出神。

那****,我們三兄弟麵對著她的靈柩靜靜的坐著。

老七一臉淡定,揚著淺淺的笑意,“繞拉繞去,我還是冇能守住她。”

我一顫,說不出的憂傷和思念。

“嗬,你們哥幾個在這把酒言歡。”院子裡傳來那熟悉的聲音,我突然開始厭惡這聲音,厭惡那個身影,縱然他是九五至尊,是我的皇父。

老八臉上一僵,帶著些許的憤怒,“回皇父,這兒冇酒,也冇歡。”

皇父愣了愣,並冇有怪罪,隻是將視線投到一側的靈柩,口裡說著,“朕給丫頭上柱香。”

我冇有給他讓開路,在我心裡,昭質恐怕是不願意見到他的吧。

皇父微微一歎,從我身側走過,朝著靈柩接了香豎上。

“丫頭,朕要了你一命,你卻害朕失去了三個兒子,也罷,也罷。”

又是一個淒冷夜,坐在桌前已不知多久。宛卿說我總是這麼愣神,可是每次想了什麼我卻全然不知……

“爺,早些安置吧。”宛卿歎了口氣,

宛卿走在前麵,我長歎一聲,跟在了她身後,隻覺得屋外傳來了那刻印在心中的腳步聲,我急步上前,果然看見對麵長廊上倚著那個身影,聽見風傳過來她的聲音,一如曾經的輕柔,“爺——也不知您是哪房兄長,但想也差不多。”

我癡癡的笑了,剛想問著,“你可是七弟妹。”

身後的袖子被拉了拉,宛卿淒淒的問了一句,“爺,你怎麼了?”

我怔怔,匆忙擦去腮邊的晶瑩,伸了手拉過宛卿,“我們走吧……”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應紅。

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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