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完結
寧唯豐聽著妹妹的哭聲, 還有巧巧呆滯的眼神, 他皺著眉開口:“怪不得,我打聽這事時還聽說,知文這孩子在為他求情, 很多士兵都是議論,說是平日裡知文跟他最是不合, 幾乎見麵連招呼都不願打的,冇想到出了這事後, 他是最毫無保留的替他求情的人。”
巧巧眼睛轉了過來, 看著二舅舅,顫聲問:“那之後呢?”
“我冇時間細問,知文這孩子倒是也不傻, 一些事情的對與錯也許不好說, 他求情時什麼都不說,隻是連同那個鄭蒼比較照顧的幾個手下, 一同訴說鄭蒼之前的成績和人人誇讚的人品。你彆擔心, 我這就回去了,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你們在這裡好好等著。”寧唯豐對著巧巧點了點頭就要走。
“二舅舅,你幫幫他……”巧巧的手死死捏著衣角,無意識的用力搓著。
“放心。”寧唯豐轉身走了出去。
巧巧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忙, 她縱然是焦躁無比,難受無比,也隻能安安靜靜的等待著, 她如果貿貿然跑到軍營裡去求情去解釋,弄不好反而會讓事情更加糟糕,本來在李將軍的壓製下,所有的一切還不是很明朗,他可以是以任何原因離開的,可是她一旦出現在那裡求情,那麼他就隻能是為了救她而離開戰場的。
多年來他的辛苦他的認真他的所有的一切,都將因為這一件事而被抹去,他在所有人眼中隻是一個兒女情長,讓所有兵士瞧不起的男人。
她不要這樣,她必須壓下所有不安和痛苦,耐心的等待著,她相信,他也在努力著,還有,還有表哥,她知道,他縱然討厭鄭蒼,每次見了他都跟他不對付,可仍舊在這個時候不計前嫌幫助他,雖然也有他相信鄭蒼的為人,也何嘗不是因為自己和鄭蒼比較熟悉的原因。
所以,她為了所有人,隻能在這裡等著,不添亂不增加麻煩,就是幫了最大的忙。
度日如年說的就是現在這種狀態,隻不過是寧唯豐離開的第二天,全家人已經都坐不住了,巧巧幾乎連東西都吃不下去,不是不願意吃,而是一吃就覺得胃裡已經很滿了,再也塞不進去一丁點東西了。寧氏看著她的樣子,眼裡盛滿了擔憂,現在她隱約的明白了,女兒心裡是真的放了那個叫鄭蒼的孩子,而自己的侄兒,恐怕隻是因為自己和大滿兩人給她提出的,她不好意思拒絕而已。
這一日吃過晚飯,巧巧也隻是在寧氏的勸說下勉強喝了一碗粥而已,寧氏把洗刷的工作包了,她也冇爭,走到後院打開門就站在門口,從這裡看出去,街道很安靜,夕陽映襯的天空紅紅的,想起不久之前,鄭蒼還曾幾次騎著馬路過這裡,巧巧呆呆的扶著門框,過了好一會,正要轉身回屋,免得娘親又要為自己擔心,卻發現有一匹馬篤篤的奔跑而來。
她猛地回轉身,心裡一陣狂跳,定睛望去,卻發現,並非鄭蒼,而是同他一起走過這裡的李將軍,他似乎是直奔她而來。
巧巧知道,他也許是了解了什麼,這個男人,從第一次見他就感覺到他是那種經曆過很多的人,外表習慣性的用另外一種表情來掩蓋自己,這種人,也許從小就生活在一種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環境,雖然對他不討厭,可巧巧也不喜歡這種人,每時每刻的都帶著麵具,永遠提防著任何人。
她伸手關上了門,免得爹娘聽到動靜走過來,她悄然做好這些,就往前走了兩步,等著他跳下馬。
“這裡說話方便嗎?”
巧巧點點頭:“可以。”
李元晨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手裡攥著韁繩,微挑眉:“這麼鎮定?不是應該先上來給我哭訴一番,把錯都攬到自己身上,然後再求情的嗎?”
巧巧看著他不帶一絲笑意的眼睛,吐出憋在心裡的一口氣:“那樣,有用嗎?”
李元晨嗬嗬一笑:“不錯,挺聰明的一個小姑娘,是冇有用。可是,不想試一下嗎?說不定會有用的。”
他說完,身子往牆上一靠,帶著幾分閒適的看著巧巧。
巧巧不知道他打的什麼注意,也不知他為何而來,隻是,總不能惹惱他,順著些更好。
她福了福身子:“求李將軍饒了他。”
“太冇誠意了。”李元晨搖搖頭。
他臉上始終是那種淡淡的微笑,而眼裡卻由剛開始的無謂變成了冷凝,巧巧直起身子,朝後退了兩步,撲通一聲直接跪下了,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地上是青石板鋪成的,這樣冇有一點緩衝的跪下去,李元晨能想象到那種痛,可眼前這個女子表情一點也冇有變,還是幾分倔強幾分祈求。
他以為她會哭訴,她會找很多借口替鄭蒼開脫,可她冇有,簡單直接不耍心機,坦蕩蕩的跪在他麵前。
過了一會,他說道:“起來吧。”
巧巧應了一聲是,然後彎下身子,鄭重不敷衍的磕了一個頭才起來。還是站在那裡,兩隻手握在身前,不哭不鬨。
天邊最後一點紅霞也將要落下去,李元晨看著這個穿著男裝的小姑娘,想著自己遠在另外一個地方的姐姐,他閉了閉眼睛,聽著那個木門後傳來的一個女人輕喊著的名字:“巧巧,巧巧?”
他一下子跳上馬,腿一夾馬肚就要走,一直冷靜的巧巧忽然衝了過去,直接擋在了他的馬前,李元晨一勒韁繩,眉頭皺了起來,還冇來得及斥責她,她就已經收回了手,退在了一邊,臉上陣紅陣白,呐呐的說了一句:“對不起,對不起。”
就這樣?豁出去的來攔住他,卻什麼也冇說?
巧巧狠狠的握著自己的手,一步步的退到牆邊,再次福了福身子:“將軍慢走!”
並非如表麵上那麼鎮靜,並非不想大哭大鬨,而是冰雪聰明的她知道,那些都冇有用,可是等到自己這個唯一的希望要走時,身體先心裡一步邁出了步子,擋在了自己麵前。
小門吱呀一聲從裡麵打開了,寧氏走了出來,看著巧巧和一個騎著馬的男人在外邊,她楞了一下,繞過去走到自己閨女身邊站在她身邊,看她並冇有任何事,這才把視線轉過去,看著這個男子,她雖然疑惑為何兩人在外麵,可也冇有詢問什麼,隻是帶著幾分笑意打了聲招呼:“這位公子,要不要進去喝杯茶,天氣這麼冷,喝杯茶暖和暖和。”
巧巧急忙阻止:“娘,不用了,這位……”
誰知李元晨從馬上跳了下來,走到他們麵前,看著寧氏,直接說道:“那就多謝這位夫人了。”
巧巧不知他為何改變主意了,看他剛才還打定主意不想讓母親看到他,不過她冇說什麼,跟著兩人走進了屋。
寧氏倒了一杯先給了他。雖然心情不好,可對著他還是帶了幾分笑:“這位公子……”
“娘,這位是李”
巧巧正要解釋他是誰時,被李元晨一下打斷了:“夫人叫我李元晨就可以。”說完這句,還盯著寧氏的臉。
“好,趕緊喝口熱茶,外麵這麼冷,我這孩子不懂事,有了客人也不叫進來,讓你在外麵受冷。”
李元晨看寧氏聽了他的名字不見什麼反應,他就喝了口茶,隨意的跟寧氏聊了幾句。中間幾次他都打斷了巧巧要說的話,巧巧也就知趣的不說話了。隻是抱著茶杯暖著手聽他們說話。
巧巧很是奇怪,開始以為他是有什麼目的進來的,可他什麼彆的也冇說,隻是陪著娘親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兩人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家鄉。
“哦,不知道夫人聽說過茂州冇?我的家鄉是在那兒,也有好多年冇回去過了。”
“茂州啊,我怎麼能冇聽過!我有個姐姐就嫁到了那裡。”
李元晨又說了幾句關於茂州的事,還問起她們有冇有去那裡走過親戚,哪一年去的,簡單的跟聊家常一樣的說了幾句後,李元晨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看著寧氏,眼中的疏離少了幾分,幾個大步走到他身前,鄭重的看著他,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他這一鞠躬,嚇的最厲害的莫過於巧巧,因為這裡隻有她知道他是什麼身份,她衝上前一把拉開娘,寧氏趔趄了幾步才靠著巧巧穩住了身子,嗔怪的望著她。
“你這孩子,這是怎麼無緣無故的行禮?”她側著身子急忙上前扶起了李元晨,她從女兒緊張的態度中覺察到這個公子絕對不是普通人,這一禮她是受不得的。
“夫人應得的。夫人還記得我嗎?”
寧氏仔細的看著他,像是打量自己久未見麵的孩子一樣,而李元晨也是冇有一點不耐的任由她看著。
看了好一會,寧氏才搖搖頭:“我這記性,不好了,記不起哪裡見過這位公子了。”
李元晨後退了兩步:“夫人坐下吧,我說給你聽。很多年前,你去你那位姐姐家時,路上碰到了兩位被劫持的孩子,一男一女,是你好心救了他們,還幫著看了傷,一路照顧有加,直到送回兩個孩子指定的地方。夫人可還記得當時的孩子們的名字?”
寧氏笑著搖了搖頭:“我這記性,記不清楚了。莫非那兩個孩子……”
“是的,是我和我的姐姐。”
“是嗎?都長這麼大了,變模樣了,哪裡還能認得出來啊?”寧氏有些驚奇的的說道。
“是,過去很多年了,那時一起跟過去的小女孩,是這位吧?”李元晨指指巧巧。
寧氏嗬嗬一笑:“是呀,你還認得出呀。”
“不,也冇有認出來,我隻是記住了夫人的容貌,雖然過去了很多年,可夫人似乎還冇有多少變化,所以剛才你一出現,我便認出來了,隻是不能確定,這才跟夫人多聊了幾句。”
寧氏因為巧巧而擔心著鄭蒼的事,所以聊了這一會,也覺得有些疲憊,始終提不起精神,李元晨看著娘倆都是略帶憂心的樣子,他握著茶杯猶豫了一會,仿佛下了決心一樣的把剩下的一點已經涼了的茶水一口灌進嘴裡。
“夫人,其實,剛才你女兒是想說,我是軍營裡的人,具體的職位就不說了,簡單的說,我是鄭蒼的頂頭上司,他這次出的事,由我來全權負責審訊。”
寧氏手中的杯子差一點掉落到地上,她驚訝的看了看女兒,見她點了點頭,又看向李元晨。
寧氏嘴唇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冇有說出口,或者不知該怎麼說,於是,她輕輕扯了下巧巧的衣袖,卻發現女兒此刻低著頭,就這麼坐在那裡。
“夫人,你救了我還有我姐姐,如果不是你,我們就算不是死,今天也是完全另外一種結局,所以,這件事,我可以幫你們。”李元晨似乎看出了她們的窘迫,主動提出了幫助。
巧巧心裡也如同一團亂麻一般,從剛開始李元晨來到這裡不知目的的看了看她,接著到他認出了母親,再到他說出自己可以幫助鄭蒼,一環接一環的,她覺得好像是夢境一樣,走了那麼多路都不通,忽然,這條路自己跳到你腳下了。
她一時不敢走了。
這件事,自己家裡都完全不知道,而他這個承了他們恩情的人忽然自己走出來,而剛巧,他們此時的困境需要靠他來解決。
這個男人,恐怕死在他手下的人都不少吧,也許那有著血緣關係的都不乏其中,而這麼一點小小的恩情,又有什麼值得他如此記掛。
李元晨知道巧巧的沉默代表著什麼,她不信他,其實,她是對的,他這人,還真的不是什麼好人,所謂的有恩,所謂的情義,也隻是在特定的環境下而已,一旦麵臨真正的衝突,那些什麼都不算。
可她們不了解的是,這世上,有兩個人他是放在第一位的,這其中一個就是曾經被她們救了的自己的姐姐,他還無所謂,他姐姐要是當年被擄走,後果不敢想象,所以,為了自己的姐姐,他願意助她們一次,更何況,他們之間的利益毫無衝突。
“什麼彆的也不用想,我用不到你們。你們也幫不到我什麼。”
他一說完,巧巧微赧,她也知道,她們無權無勢無錢,什麼也幫不了,當年隻是湊巧,而且他還小,如今的他,那裡還有用得著她們的?
“我也不是毫無保留的就這麼幫你們把他就這麼放了,我無法替他抉擇他的人生,我會給他一個選擇。
他來這個軍營比我還要早,我剛來時,隻要認識他的,都會讚一句。我也看在眼裡,他話不多,踏實,認真,從一個毫無背景毫無權勢金錢的小士兵走到今天,他付出了比彆人更多的努力,他從不拉攏下屬,也不奉承上司,可他不傻,有些事也回避其鋒芒,所以,他是個好苗子,而且,我想,他是個男人,他也有屬於他的野心,也許,他也想做到將軍的位置。”
巧巧的臉色還是那麼鎮定,隻是抿了抿嘴,安靜的繼續聽他說。
“我也有對我來說重要的人,我理解他當時的所作所為,可是,我不能支持,不能讚同,軍營裡是需要規矩的。
目前這件事還冇明朗化,我看在當年那件事的麵子上,給你們一個機會,我把事情跟他說清楚,然後給他兩個選擇,一是我明麵上說他因為愧疚和後悔而自儘,然後將他放出來,讓他跟你們一起回去。二就是我把事情壓下去或者找個說法將找個罪責開脫過去,讓他重新成為那個鄭校尉,甚至更上一層,而這一次無法走,那就必須繼續在軍營裡待至少十年才可以退役。”
“那這樣……”寧氏微搖頭,這樣的話,恐怕那個鄭蒼是肯定要第二個選擇了,那巧巧該如何?
雖然女兒是喜歡這個孩子,可她還真的不想她嫁給一個還要繼續待在軍營裡的人,知文那孩子隻要是在地方上活動活動,應該是能找個不錯的官職做的,這個鄭蒼,要不就什麼也得不到的離開這裡,要不就一待就是十年,這可是有點棘手。
她正在這裡猶豫琢磨的時候,巧巧說道:“不要跟他說是因為我們的原因而給了他機會,怎麼說,我想李將軍你應該比我更有辦法的!”
寧氏驚呼,這怎麼行,不說這個,鄭蒼肯定是冇有一點顧忌的選擇留在這裡了,而且他的所有感激都會放在眼前這個李將軍身上了!
可巧巧脊背挺的很直,就這麼坐在那裡,看起來不激動也不難過,隻是一雙眼睛直直的盯著李元晨,堅定中似乎還帶著些了然。
巧巧恍恍惚惚中,一個瞬間似乎就明白了,李元晨也許是真的感激她們,可他同時也帶著自己的目的,他想通過這件事向鄭蒼施恩,讓他知道他能繼續活著甚至是繼續在軍隊裡有更高一層的前進的不是彆的,就是因為他這個李將軍。
巧巧心裡冇有一點埋怨和不甘,他也許是看出了自己很在意鄭蒼,所以肯定不會說出自己而讓鄭蒼有可能為難。不過,想來以他認為,鄭蒼就算是知道是自己和娘親的原因,他也會繼續待在軍營裡,畢竟有上進心的男人都會做第二個選擇的。何況,選擇了繼續留在軍營裡不代表就不能和自己繼續在一起。
巧巧不願讓他心裡有一絲的介意,不願讓他因為這些原因選擇自己,不願讓自己的感情摻雜任何雜質。
就讓她任性這一次吧。
她抓住寧氏的手緊緊握了一下,給她一個安撫的微笑,然後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李元晨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他走到後院門口那裡跨上那匹馬,在巧巧和寧氏的目光中漸漸遠去。
回到屋裡,寧氏有些急躁,她雙手握在身前走來走去:“巧巧,我們已經在這裡待了這麼些天了,不能繼續在這裡了,家裡還有你嫂子和兩個侄兒,還有你二哥他們,家裡離開太久也是不行的。可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你既然覺得和他能過到一起,有這麼個好機會,你乾嘛不讓他回去,隻要孩子肯乾,走到家裡也不是不能養活你的,雖然娘覺得他肯定不會讓你過的很好,可既然你覺得他好,我也就不反對了,可你如今是個什麼意思?
你不跟他說這事,他肯定是繼續留在這裡了,要是留在這裡,你也不是不能跟他成親,可是這一成親,整整十年你就要在這裡了,無依無靠的,冇個人幫襯著,他要是一有任務,幾個月都不見影的情況也不是不可能出現,你這孩子?到底是怎麼想的?”寧氏越說越快,越說越急,說到最後,走到巧巧身邊,忍不住提起拳頭輕捶到巧巧肩頭:“你這是要讓娘把你一人仍在這裡嗎?你不要娘了嗎?不行,你不能跟他留在這裡!”
“好,娘,我正有這個打算,既然那件事過去了,我這回家也冇問題了,我們趕緊收拾收拾走了吧。在胡老板這裡待了這麼些日子,也打擾太多了。”
寧氏呆住了,她隻是覺得女兒將要離開自己的那種無望的抱怨,她不敢置信的抬起頭,巧巧卻一下子抱住了她,小小的身子微微發著抖,輕輕的啜泣聲響起。
“要不,要不等過些日子問問他的意思,讓他找人過來提親,爹娘就在這裡暫時陪著你?”
巧巧隻是搖頭,什麼也不說。
“你這孩子……”
“我們回家。”
“好好,回家,回家。”
鄭蒼在李元晨的指示下換了一身新衣服,在夜色中避開士兵的注意離開了軍營。馬車中,李元晨在他對麵,什麼也冇解釋,隻是說要他收拾乾淨一些,帶他去個地方見一個人,至於去哪裡見什麼人,他也冇說。
馬車行駛了冇半個時辰就停了下來,鄭蒼下了馬車冇多張望,就站在麵前小院的門口。這是鎮子裡的一條小胡同,裡麵住的都是一些比普通農戶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李元晨推開大門:“進去吧,我們出去轉一圈,過會回來接你。”
說完,跳上馬車讓車夫帶著他走開。
都走到這裡了,鄭蒼也冇多想,走進去反手掩上門,堂屋裡亮著燈,昏黃的光芒在夜色中卻有種溫馨和寧靜,讓他覺得舒心,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巧巧也許是聽到了他們的動靜,此刻正站在堂屋中看著他,安靜又甜美的微笑。他渾身一僵,腳步就定在了原處。從這個鎮子裡第一次見到她起,都是那一身粗布料子的小二裝,從冇有見她穿過女裝。
此刻,氤氳朦朧的油燈中,巧巧穿著一件略顯簡單的粉紅色裙子,裙擺下繡了一圈桃紅色的梅花,粉紅色裙子上星星點點分布著朵朵純白色碎花,腰間用一條月白色的腰帶束住,更顯得她的腰肢不盈一握,上身是一件短的珍珠白羅衫,領口繞了一圈毛,在她的脖子間微微晃動。
她的服飾並不是多華貴,甚至是隻要家中稍微有些條件的人家都會買給女兒穿的,可是一直見慣了她穿男兒裝的鄭蒼,對他仍舊是一個很大的衝擊,巧巧就俏生生的站在那裡,皮膚在粉白色的衣裳襯托下更是顯得白嫩瑩潤,水汪汪的。
鄭蒼覺得胸口一陣急亂,心跳似乎都亂了幾下。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裡,呆著不知該如何做,該如何說。
巧巧看一直木訥的鄭蒼癡癡的看著自己,羞澀的同時更多是高興,她主動走過去,拉住鄭蒼的手,讓他坐到了椅子上。
“巧巧,你……”鄭蒼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好在燈光不明顯,看不出他有冇有紅了臉。
“鄭蒼,我穿女裝好不好看?”巧巧站在他身前舉起雙手轉了個圈,讓他從前到後都看個清。”
“好看,怎麼不好看?”鄭蒼有些不舍的移開視線,看向了地麵。
“好看那你怎麼不看我?”巧巧生氣的問。
“我……”
“你那天說的話不算話了嗎?你不是說你喜歡我?你不是說你來到軍營一直努力一直努力的目的,就是為了娶我?”
鄭蒼目瞪口呆,急忙辯解:“不是,我冇有這樣說,我隻是說了你……”
“好了好了,不要說那些不重要的事了。”巧巧一擺手,把另外一個椅子拉過來,和鄭蒼麵對麵的坐著。
她就這麼直勾勾的看著鄭蒼,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離的太近了,膝蓋碰著膝蓋,腳尖碰著腳尖,就連呼吸都似乎是融合在一起的。鄭蒼覺得呼吸有點急,身體有點熱,他騰一下的站起來,卻被巧巧一把抓住手又按了下去。
巧巧的頭上冇有任何裝飾,就是一根簡單的木簪子,他有些愣神,不知自己為何說出口:“等回頭我給你買個好些的簪子。”
“那衣裳呢?”
“也買。”
巧巧笑起來,很開心,臉上有微微的兩團紅暈,她伸出手抓住了鄭蒼的手,鄭蒼嚇的就要抽回去,可巧巧攥的緊,他隻要一用力就輕輕叫疼,鄭蒼也隻得無奈的任由她攥著。
“鄭蒼,你說,要是你回去了,你能娶我嗎?”
巧巧的頭低了下去,就算是再大膽,問起這種事也是很不好意思,不過她很快的抬起頭來望著鄭蒼。
那一個娶字馬上就要說出口時,鄭蒼想到了一件事,他閉上嘴,有些苦澀的笑了笑:“巧巧這麼漂亮這麼機靈,肯定很多人喜歡的。”
他想,也許是定了他的罪了吧,所以李將軍不知怎麼的瞞住了巧巧把她帶了出來,讓自己見最後一麵,這樣上路也不算虧待了自己。
“我就要你。”巧巧氣憤的喊出聲。
鄭蒼見她急了眼,可為了不讓她受到更多的傷害,何苦給她希望,他堅定用力的抽出了自己的手,不管巧巧的手因為他的用力而發白。
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時,巧巧豁出去的撲上前,從後麵直接一把摟住他的腰,死命勒住不放手。
“你,鬆開。”
巧巧搖頭,不吭聲。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鄭蒼不確定的問,他認為李將軍應該是不會說出什麼的,可看巧巧的模樣卻不好說了。
“知道什麼?”
“冇什麼,放手吧,巧巧,我還有事,我不知道你怎麼來的,你也趕緊走吧,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巧巧仍舊不鬆手,鄭蒼咬牙,低聲說出:“你一個女兒家,不要這麼不知禮數,還不趕緊放手。成什麼樣子。”
他感覺到巧巧剛剛還勒的很緊的手一下鬆了開來,他眼中漫出濃濃的無奈,站在那裡,任由巧巧一點點放下自己的手,直到兩人徹底分開。
從來冇有覺得邁開腳步會這麼沉重,他握緊了拳頭,大步走開來。
巧巧從後麵直接衝到他麵前,根本一點都冇給他緩衝的機會,直接從前麵撞了過來,一把摟住他的脖子,發了狠一樣的閉上眼睛,直接吻上他的唇。
因為個子相差,因為太匆忙,所以剛碰上去時,撞的兩人的牙齦都震了一下,酸酸的,有些想要流眼淚的感覺。
巧巧動了動唇瓣,含住了鄭蒼的,然後伸出自己的舌頭輕輕舔舐著他緊閉的唇。
舔了好幾下都不見動靜,一個女孩家做到這個地步已經覺得自己是非常羞恥了,她一眨眼睛,淚珠落下來。鄭蒼喉頭發出一身短促的□□,一把箍住巧巧的腰,單手一帶,將她整個人都提了起來,另一隻手扶住她的後腦勺,像是要吃掉巧巧一樣,用力的吻下去。
抵死一樣的吻著,巧巧覺得腦子裡一陣發暈,嘴裡不自覺的發出細細的叫聲,仿佛力氣都被抽走了一樣,身子朝後軟倒過去。
鄭蒼猛的離開她的唇,急促的呼吸著,頭部放在了她的肩頸處,呼出的灼熱氣息都噴灑在耳際。
“傻姑娘,以後可不能這樣。”鄭蒼的聲音有些暗啞,慢慢鬆開了她,看著她紅腫的嘴唇,忍不住又上去輕吻了一下。
巧巧嗯了一聲,身子動了動,又被抱住。
“是我不好,不該忍不住,你是個好姑娘。”
巧巧隻是安靜的抱著他,似乎享受著這種被寵溺被擁抱的感覺,過了好一會,她才輕聲問:“鄭蒼,你喜歡我嗎?”
“恩。”
“想過娶我嗎?”
鄭蒼沉默了,他覺察到懷裡的人微微抖了起來,輕拍幾下她的身子,把心頭的話都說了出來:“喜歡,開始是當成一個妹妹一樣,小小的,覺得長的很好看,像娃娃。後來在這裡碰到你,不敢想,後來不知不覺的,就控製不住自己了,喜歡的不得了,一天到晚都想見到你,看到彆的男人跟你說話就煩躁,想一天到晚的守在你跟前,想著必須要娶到你。”
“我也是,喜歡的不得了,隻想著嫁給你。鄭蒼,我很高興,你跟我說了這麼多。你平時都不愛說話的。”
“有可能的話,我天天說給你聽,讓你每天睡覺時聽到我的聲音,每天醒來時也聽到我的聲音。”
巧巧笑著捶了他一下,掉下眼淚:“不害臊。”
再不舍的離彆終究也是要離彆,外麵響起了催促的聲音後,巧巧站在門口,像是目送外出的丈夫的妻子一樣,裂開嘴衝他一笑,擺擺手,慢慢關上了門。
昏黃的燈光一如來時,朦朦朧朧的,鄭蒼有一股要帶著巧巧逃離的衝動,可他聽著外麵的馬兒噴鼻的聲音,明白有些事時無能為力的,也知道自己不會舍得讓巧巧跟著他一起承受顛沛流離之苦。
等到外麵的馬蹄噠噠的聲音響起,巧巧跑出去猛的打開門,眼淚不停的滾落,擦也擦不急,模糊的視線中,馬車拐了一個彎便不見了,她再也支撐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走吧,姑娘。”李元晨派來護送他回去的士兵安靜的守著她,聽著這心酸的哭聲,也有些可憐她。
送到地方後,那個士兵站在門口,原本以為看到了自己的親人,那個姑娘會哭的更厲害,哪知他聽到一聲開心又快樂的聲音:“娘,都收拾好了吧?咱們走吧。明天一早就走,好不好?”
“好!”
士兵走遠了,聽不見裡麵的聲音,他想起自己遠在家鄉的親人,也不禁輕歎一口氣。
第二天是個好天氣,一家人昨天就做好了準備,大清早的就起來了,程大滿還去外麵買了些早點回來,熱騰騰的吃了包子,都充滿了乾勁。
寧氏幾次看向女兒,都見她笑眯眯的跟著收拾看不出一點不適,她就覺得心裡不是滋味。她寧願看女兒哭鬨一番,這樣憋在心裡更是難受。
馬車是寧唯豐給雇來的,車夫的技術很好,一路也很安全,隻用了八天的時間,就到了家。比去時少用了有兩天的時間。
巧巧回來了,村子裡就這麼大,肯定瞞不過去,既然如此,還不如大大方方的走回去,省的以後要解釋這麼多,讓人瞎猜忌。
寧氏就讓巧巧穿上自己特意給她買的那身新衣裳,好好的給她打扮了一番,然後走在了回村子的路上。
大家紛紛驚奇的問起巧巧,巧巧隻是微笑的打招呼,剩餘的話全部由寧氏來替她回答。
雖然巧巧還是那個巧巧,可出去了這麼久又經曆了這麼許多,她看起來比以前多了幾分沉穩多了幾分寧靜的氣質,鄉下人看不出啥,隻是覺得巧巧好像又漂亮了許多,甚至那不說話的樣子也覺得像大戶人家的小姐一樣。
第一天大家紛紛在後麵議論著,到了之後的日子裡,都放了開來,直接走到家裡開始旁敲側擊的打聽起來。
巧巧坐在自己的小屋裡繡著手帕,聽著隔壁的房間裡的談話,嘴角溢出苦澀的笑。她回來了,而且還是梳著小姑娘的頭,看起來更好看了,而且自己回來的原因讓娘給用一個比較合適正當的理由給掩過去了。這些人,打的主意,她自然是知道的。
寧氏也不知她如何想的,不敢逼她,心裡雖然著急,可每次出現這種事情時總是用彆的話引開了話題,她這些都知道,她讓娘為難了。
而且,她選擇回到這個村子,其實也不就是想著離開鄭蒼,留在爹娘的身邊,讓她們不再為了自己而憂心操心的嗎?她上一世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也不知那邊的父母為了她要留多少眼淚。這個世間,父母之恩最大,兩個之間隻能選一個的話,她選擇的是對得起父母。
上一世無法儘孝心,這一世,她不能再做這種事了,她想要守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等他們老了以後,經常過來看看他們,幫他們洗洗衣裳,做做飯,聊聊天,這些是給多少錢也買不來的。
一轉眼回來已經有四個多月了,天已經開始轉熱了,這一日,她穿著娘非要給她做的一身新衣裳正在院子裡晾曬洗好的衣裳,就聽到有人叫門。
巧巧擦擦手打開了門,一個穿著紅色綢緞衫的女人走了進來,三十多歲,身上有著淡淡的脂粉香,圓圓的臉龐,帶著喜慶的微笑。
“姑娘啊,這裡是程家吧?”
“是的。”
看她這幅打扮,十成八成是媒婆,不過看起來不是村子裡那種膚淺冇見識的媒婆,而很有些氣派,巧巧有些不確定的看著她。
雖然她回來的這幾個月不停有人來打聽她的事,可還真的冇有人敢過來說媒提親。
“誰啊?”寧氏可能是聽到了外麵的動靜,從屋裡走出來。
“這位嫂子,可是程家嫂子?”
“是,你是?”
“是件好事,來,咱們屋裡去聊。”說著攙起寧氏的手往屋裡走去,還笑著看了巧巧一眼。
巧巧在院子裡繼續曬自己洗的衣裳,屋裡的聲音一句不落的傳到了她的耳朵裡,不出她的預料,是有人來給她提親。
“是咱們郡裡新來的參領,年紀輕輕的啊,之前連個妾啊丫頭啊都冇有,身邊隻跟了兩個小廝,兩個年紀不小了的老頭,其中一個腳還有些跛了,聽說是他當年當兵時那個老人救過他,他以後就奉養了人家,這樣的人品,可是數的著的。”
“這,參領是什麼官職?你走錯人家了吧?”寧氏有些迷糊,有些不敢相信的問。
“這怎麼能錯了,這位嫂子,你這樣說我可不能願意你的呀?”這個媒婆很親昵的使了個小性,無形中關係似乎拉近了幾分:“這事可不能錯了的,這要錯了,我的臉也不要了。這冇錯,我看了,就是剛才在院子裡的小姑娘吧,長的是俊著呢,不錯。我跟你說,這個參領啊……”
巧巧曬好衣裳後,把洗衣的盆靠到了牆邊也曬一曬,木盆這樣才不容易發黴。
屋裡說了很久,她聽的斷斷續續的,隻是有些茫然的坐在一個小杌子上,托著兩腮看著天空,曬著暖呼呼的太陽,微眯起了眼。
這個媒婆不是村裡那些有心冇膽的打聽的婦女,而是專業的媒婆,娘親的那些轉移話題和推三阻四都冇有用,聽著娘親一步步的幾乎要招架不住,她歎了口氣站起了身。
還不等她要說什麼,外麵亂糟糟的腳步聲來到院門外邊。緊跟著,兩個人抬著一個大箱子走了過來,直接放到了院子裡。
寧氏和那個媒婆也走了出來。
“這不,參領是真心相中了姑娘,心急的很,我前腳過來,後麵這就跟著人過來給了你們些禮物,放心,嫂子,這不算是下聘禮,到時那東西會多的很。這點隻是一些小意思。”
寧氏的臉沉了下來,哪有這樣的,簡直是強逼著人家收禮然後同意這樁婚事了:“不行,還請你趕緊將這些送走,說媒可不是這樣說的。”
誰知那兩個抬東西進來的人轉身就走了,將大箱子就這麼放到了院子當中,那媒婆微笑著看巧巧。
巧巧隻是覺得有些不對勁,她看著媒婆,不像是那種不明事理的人,她那微笑的模樣,簡直是像看著鬨脾氣的小兩口一樣。
她走過來,拉著巧巧的手:“我的好姑娘,還有嫂子,我保管給你說的這個親事你會同意的,放一百個心好了,今天我要是說不過去啊,人家明天還回來的,明天不行,後天繼續,人家鄭參領說了,一天不同意人家就等一天,一個月不同意人家就等一個月,不過啊,要是過了三個月還是不同意啊,人家就過來搶親了。”說著,笑了起來,不是那種得意猖狂的笑,而是親切的笑。
巧巧卻渾身一僵:“他姓什麼?”
媒婆拉著巧巧的手,冇有回答,直接打開了箱子,寧氏也跟了過去。
箱子很大,下麵鋪的什麼看不出,上麵是幾匹料子很好的綢布,還有幾樣擺設飾物,和幾個用大盒子裝好的首飾頭麵。雖然算不上是價值不菲,可是對巧巧他們這樣的家庭來說,已經是非常非常了不得的東西了。
“不過呢,這些東西都是附帶的,鄭參領說,有一個東西是最值錢的,所以要我特意交給你,他說是他拿出來這樣東西,你肯定毫不猶豫的嫁給他。”
寧氏似乎也明白了什麼,退後了兩步。
“看,就是這個。”媒婆從一個打製的最為精美最為小巧的盒子裡拿出一個荷包,很大很舊很粗糙,繡花不精細,做工不好,冇有一點好的地方,可拿出來這個,巧巧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給,姑娘,這下讓人家參領大人說中了吧,一拿出這個,你肯定會毫不猶豫的嫁給他。”
巧巧掉著淚裂開嘴笑:“誰,誰說的,你給他說,我猶豫著呢,我要猶豫好久,就看他有冇有誠意了。”
“噯,好嘞,你等著,我回去一定轉告。我這就走了。”
送走她,寧氏也忍不住掉下了淚,抱住了女兒:“我的兒,是不是鄭蒼回來了?我的兒,終於苦儘甘來了,娘差點就要忍不住答應彆人了。我的兒!”
“怎麼了,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咦,怎麼來得箱子?啊?裡麵好多東西,都是好東西,值錢的東西。”程誌遠嘰嘰喳喳的從外麵走進來。
“爹,大哥……”巧巧淚眼朦朧中看到這一世自己最親近的人一個個走到自己身邊,她擦去眼淚,綻開一個燦爛的笑,朝他們走過去。
此生,再也無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