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麟珖獸
“墨蓮，南邵縣如今可有異常？”
青離側著身子坐在窗邊，墨蓮走向她，聲音壓得很低：“尊使，南邵縣冇有什麼異常之處，隻不過，最近像是出了件怪事。”
“哦？你仔細道來。”
“屬下近來發覺來水天洞府的鬼魂越來越少了，而且，遊離在零落城的孤魂野鬼也都不見了蹤影。”
青離聞言，思忖了一陣，徐徐地說道：“不可能那些勾魂使者辦事效率這麼高，你有什麼線索？”
“屬下從遊魂口中得知，零落城西南三十裡之外妖氣很強，不知是不是又出現在什麼棘手的妖怪了。”
“三十裡外？”青離想了想，難道是無儘之森？這麼說，是有強大的妖怪吞噬了鬼魂來增強修為？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人間弱肉強食，妖魔鬼怪也是如此，弱小的妖怪時常成為強大敵手的盤中餐，大妖又會被更強大的妖吞噬，同類食同類來增強修為也是十分正常的事，不過，這百年來好像也不曾出現過，如今又出現這等事，看來無儘之森的東西非比尋常。
“墨蓮，你待在水天洞府，我出去一趟。”
墨蓮猜出青離的意圖，試圖勸阻她，但見她態度很堅定，便不再多言，“尊使多加小心。”
青離點頭，轉向牆邊，從壁上取下離魂劍便走出水天洞府。
零落城的路線她早已銘記在心，因著眼力不好，她便要花更多的時間來記憶許多繁雜冗長的事物，比如路線，方位。
無儘之森，她從前冇來過，不過循著強大的妖氣，她還是準確無誤地到達目的地。
“又來一個送死的嗎？”
青離側耳仔細傾聽，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像是在自己麵前不超過三丈的地方，空靈虛幻如遠古之聲，忽地又移到身後，她屏息凝神，離魂劍捏在手中，劍身緩緩出鞘。
“是人呢還是妖怪？是鬼呢還是神仙？”
青離對著那虛無縹緲的聲音回道：“非人非妖，非鬼更非仙。”
“哦？那你來無儘之森，是來賞月的？還是陪我派遣寂寞的？我孤獨了百年，很想找人聊聊天。”聲音愈來愈近了，耳邊的碎發被氣流卷起，青離隱隱地感到麵前蹲著一隻巨大的怪物，她定了定神，厲聲喝道：“我乃幽冥地府勾魂使，你吞噬了魂魄，是想做什麼？”
“做什麼？不想做什麼，隻是想要多些有趣的東西陪我，僅此而已。”
怪物湊近了些，青離渾身發毛，她直覺地向後退了一步，眼前站著強大的對手卻看不見全貌，這才是最恐懼的。
“有人叫我麟珖獸，我很喜歡大家這樣叫我，你若是肯留下來聽我講故事，我就留你一條命。”
青離抽出離魂劍，劍尖直指向麟珖獸，“少廢話！把魂魄交出來！”手腕一轉，劍花翻飛，麟珖獸振動雙翅，強烈的衝擊力向青離壓去，她疾速移開，靈巧地跳到麟珖獸身後。
巨大的黑色翅膀向後煽動，離魂劍猛地紮進翅子，麟珖獸暗叫一聲，勃然大怒。
“勾魂索！”腕間的金色軟繩蛇一般飛向麟珖獸，青離感應到勾魂索已經捆住對麵的怪物，她猛地一拉，卻是一個踉蹌。
麟珖獸乾笑了兩聲，“我道是什麼了不得的法寶，卻原來，是這小小的繩索。”
青離冷笑道：“正是如此，你可當心了！”長劍疾揮，劍光如流螢。聲東擊西，麟珖獸冇有想到有此招，顧了前麵卻放鬆了後麵，離魂劍不偏不倚正紮進後背。
“可惡！”他長臂一轉，緊緊扼住青離的咽喉，怒吼一聲，青離被震得頭昏腦漲，喉嚨被掐住無法呼吸，她有些窒息，眼皮變得很沉。
被氣流震掉的惡鬼麵具掉在青離腳下，麟珖獸張口正要吃掉手掌裡的這個獵物，突地，像是被雷擊中，他凝神瞪著青離，半晌都冇有回過神。
****“杞蘿，杞蘿……”
誰在叫？已經有百年冇有聽到這個名字了？是誰還會記得？
青離迷迷糊糊地聽得溫暖熟悉的聲音是從耳邊傳來的，溫熱的氣息仿佛就在麵前環繞，清雪的淡香徐徐地竄進鼻孔，誰？是誰？她很想醒過來瞧瞧到底是誰。
猛然張開眼，溫暖的氣息就在腮邊，有人正壓在自己身上，她立刻坐起，卻被人按了下去。
他伏在她身上，雙手按住她的手，嘴唇湊近她的唇，青離惶恐地叫道：“是誰？滾開！”沙啞低沉蒼老的嗓音使他遽然一震，“杞蘿，你的嗓子……”
“你胡說什麼？我是青離！”她聞到清雪的淡香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冇錯，是他。
她強壓住緊張的情緒，將臉轉向一邊。
木冉吻向她的唇，“你說你不是杞蘿，為什麼同她長得一模一樣？”他強行掰過她的臉，頭壓住她的額麵，“告訴我，為什麼躲著我，百年時光，你道我是如何過來的？”
麟珖獸？莫非木冉自甘墮落成了妖獸？他可是鳳族二殿下，怎麼可以淪落至此？難道真的是因為她？
她搖搖頭，早就說過，隻要兩人在一起，他就會受到傷害，果不其然，即便過了百年，他們還是要傷害對方。
“人有相似，很奇怪嗎？我向來喜好變幻不同的容貌，過段時間不喜歡了，再換彆的，如果我願意，換你的都不成問題，隻可惜……”青離竭力使自己看起來鎮定，儘管她不知道此時木冉的表情，良久，他一言不發。
“是嗎？看著我的眼睛，你再重複一遍，為什麼同杞蘿長得一模一樣。”他注視著她灰色的雙眸，一灘死水的眼瞳直直地望著他，他察覺到了什麼，愕然道：“你的眼睛……”
“是啊，我眼盲，你不會歧視眼瞎的人吧？你的杞蘿也同我這般？那可真是好笑了，你竟然為了這種低等的貨色被孤獨寂寞腐蝕掉。”她嘲弄地笑出聲，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音，如此沙啞惡心的嗓音，他一定會很排斥吧？
木冉捧著她的臉頰，溫熱的唇瓣貼著她的眼睛，“杞蘿，你告訴，出了什麼事？”
“我已經說過我是青離，你還要讓我說多少次！”她用力推開他，他緊緊拽住她的肩，手伸向她衣襟，她感覺到他想撕掉自己的衣服，立即一掌打向他的臉。
“請自重！”她拉緊衣領，倉皇逃逸。
“站住！”
青離一怔，停下腳步，轉過身，“我是個活了太久的老太婆，你連我這樣的老太婆都有興趣嗎？”
木冉拾起惡鬼麵具遞到她麵前，“既然你不承認，我也不強迫你，麵具還給你。”
“多謝！”青離不客氣地奪過麵具覆在臉上，她頓了頓，冷聲道：“你吞掉的魂魄，是否該歸還了？”
“鬼魂？我有說過要還給你嗎？既然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我為何要聽你的話？”木冉嘴角微地揚起，緊貼著她耳畔。
“你敢跟幽冥地府作對？”
“豈敢！我隻是覺得孤獨，拿它們開開玩笑罷了，還給你吧，反正我吞掉它們也冇用，一個個都歪瓜裂棗的，怪惡心人的。”他揚眉，手指勾了勾鬆散的青絲，“杞蘿……”
“叫我青離，或者婆婆。”
見她橫眉冷對，木冉失笑道：“你想占我便宜？好吧，婆婆，請問婆婆住在何方？”
青離感覺到他湊得很近，下意識地退開了幾步。
“水天洞府，有事就來找我，告辭！”
她轉過身向前走了幾步，“嗵”地一聲，她緊按著額頭，該死的，哪裡才是門啊。
身後響起戲謔的笑聲，他走到她身側，雙手輕按著她的肩，“婆婆太心急了，我帶你出去吧？”他垂下臉，嘴唇剛剛觸碰到她的耳廓，她猛然轉過臉，雙唇輕輕碰在一起。
青離惶恐地避開，心中驟然起了一層波Lang，她惡狠狠地斥道：“你再敢如此放肆，休怪我不客氣！”離魂劍抵住他的吼，他雲淡風輕，不以為然，拖住她的手移到門口。
一路上，兩人都沉默著，木冉一直盯著青離，烏黑如潭的雙瞳泛出柔色，眼中難掩喜悅。他認定了身邊這個人就是他找了百年的杞蘿，或許有彆的原因，她不願意承認，既然如此，他也不便戳穿，失而複得，一切都得來不易，若是說破了，隻怕將來再想要找到她就很難了，不承認就不承認吧，隻要她此刻在身邊，她愛當誰就當誰吧。
“不必送了，乖孫。”
乖孫？木冉不由得輕聲笑起來，“冇關係，乖孫很想跟婆婆一塊兒到水天洞府見見大場麵，順便把魂魄都還給婆婆，好讓您老人家能交差。”
她垂眼默不作聲，木冉攬著她的肩，身後的雙翅展開，刹那間便飛離無儘之森。
“洞主回來了。”鬼奴迎出來，瞧見木冉，神色有些慌張，一般小鬼見到氣場強大的妖怪都避讓不及，這瘦小的鬼奴也是如此，見木冉朝自己走來，他趕緊躲到一旁。
“怕什麼，他不會吃了你。”青離朝著鬼奴喝道，轉而望向木冉：“這裡是我的地盤，你收斂些，彆給我惹事。”
“乖孫謹遵婆婆吩咐。”木冉收起雙翅，理了理發絲，方才輕鬆歡快的神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孤傲，即便是溫柔微笑，也隻會對杞蘿一人，對於旁人，任何表情都是Lang費。
“鬼奴已經把三層的客房收拾出來了，你先住著吧。”
“婆婆，你住在第幾層？”
青離冇有任何情緒，語調平直地回道：“我和墨蓮住第四層。”
墨蓮？男人？她竟然和男人住一起？他不由得麵色陰沉下來。
“乖孫可否同婆婆住在同一層？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若是有人欺負乖孫，婆婆放心嗎？”
半晌，青離都對他不理不睬，木冉何時變得如此輕佻了。她心中暗笑，從前，他大概就是如此吧，不管他對旁人多冷漠，對她，總是溫柔備至。
“隨便你，我的房間，你不準隨便進，要是被我發現……”
“這個婆婆放心。”木冉急忙搶道：“你看我也不像是輕浮的人。”
這還不算輕浮？是啊，他向來如高嶺之花一般，孤傲冷豔，高不可攀，若說輕浮，也隻對她一人。
青離歎了氣，無奈地搖了搖頭，“魂魄交給我吧，我得帶去地府複命。”
“先回房再說吧？”他推著她踏上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