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緣起緣滅終有因(上)
“將軍待我極好,多謝澤豐表哥關心。”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阮蘭芷特地提起了自己的郎君, 那篤定的口氣,就好似生怕彆人聽不出來一般。
時隔大半年, 已為人妻的阮蘭芷再不是當初那個懵懂無知、出了事兒隻知道找表哥想法子的小姑娘了。或許從前她還能將薛澤豐的感情視為兄妹之情, 可如今隻消一眼,就什麼都明白了。
軒館裡的人都不是什麼瞎子, 阮蘭芷那副避嫌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而薛澤豐看向阮蘭芷的眼神是如此的灼熱,直燙得薛錦珍忍不住替他心酸,她甚至將眼睛轉向了彆處。
當然, 在場的人也並不是都看向阮蘭芷的,就比如跟著薛澤豐硬擠進來的張宗術, 這廝生了一雙極不規矩的賊眼睛,老是克製不住地往薛錦珍的身上瞟。
薛錦珍被他看得大為惱火,新仇加上舊恨,令修養極好的薛大姑娘忍不住揚聲道:“又是你!你來我家軒館做什麼?”
張宗術也是個臉皮厚的,他衝著薛錦珍咧嘴一笑:“我自然是來看望薛姑娘的。”
軒館裡的氣氛原本就有些沉悶, 如今經這兩個活寶一逗, 越發地尷尬了起來。
至於張宗術又是怎麼盯上薛錦珍的, 那還得從正月初五說起。
有詩雲:寧為百夫長, 勝作一書生。
在許多武將的眼裡,他們寧願當個無人識的小卒長,也好過當一個無用的讀書人。
文武自古相輕,彆說文臣看不起這些粗野、冇文化、成天就知道打打殺殺的武將, 實際上武將又何嘗看得上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成天就知道掉書袋的文弱書生呢?
這張宗術本先是瞧不起薛澤豐的,雖然他也承認這“薛書呆”的確有幾分本事,可真正到了打仗賣命、保衛疆土的時候,還得是他們這些武將衝在最前頭。
除了薛澤豐策劃的那次光州奇襲之外,讓張宗術屁顛、屁顛跟在他身後真正原因,正是眼前的薛錦珍,薛大姑娘。
先前說過,正月初一那日蘇慕淵拿下京州之後,直到正月初五尉遲曜才率兵歸京,當時張宗術、薛澤豐等人隨行在側。
車馬隊伍走過長長的十裡禦街,京城裡的老百姓紛紛夾道相迎,雖然街道兩旁擠滿了人,可大家夥兒都十分自覺地讓出了中間的路,好讓將士們能夠順利通過。
張宗術甫一偏頭,就看到一個身形高挑、麵如銀桃的少女俏生生地立在人群最前麵,她正笑嘻嘻地衝著薛澤豐揮手。
張宗術打了大半年的仗,好久冇見到過這樣明豔動人的姑娘了,那明媚而又俏麗的笑容,像是一股清澈甘甜的泉水,緩緩浸入他的心田,又如春天裡綻放的第一簇粉桃,美得令人不忍移開視線,瞧著、瞧著張宗術的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
隻不過……這姑娘的眼神怎地這麼差?
薛錦珍隻將注意力放在自家哥哥的身上,這讓張宗術大受打擊,原本精神奕奕的俊臉也在瞬間垮了下來。
張宗術順著姑娘的目光惡狠狠地白了薛澤豐一眼,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張將軍她不看在眼裡,反倒是對著旁邊那個弱雞書生巧笑倩兮,見到這樣誅心的場麵,張宗術的心裡彆提多不是滋味兒了。
他哪點不比薛書呆好了?
張宗術不信這個邪,慶典過後,他就開始滿大街地找尋這位容貌驚豔、眼神卻不怎麼好的姑娘。
彆看張宗術二十大幾的人了,這廝雖然混跡女支館多年,卻連一個正經姑娘都冇接觸過。
說起來倒也不全怪他,將軍府雖人口鼎盛,可府中上下幾百號人多為男兒郎,張府主母去世得早,他老爹那些小妾除了用來侍寢,俱是些上不得台麵的女人,她們自然也冇法子教養子弟。
這老張家隻知道舞刀弄棒,也虧得冇生女兒,不然指不定養歪成個什麼樣兒……
話說早在張宗術十二歲之時,老張將軍直接上青、樓挑了個嫵媚妖嬈、極會伺候男人的女支子給他開葷,自此之後,張宗術一有需要就去上瓦子裡找姑娘,紓解了之後、褲子一係,銀貨兩訖,絕不會出什麼扯皮事。
這廂張宗術甚至連借口都想好了,他冇有旁的意思,隻是想阻止姑娘誤入歧途,千萬不要被那一肚子黑水的薛書呆給騙了去才好。
嗬……張宗術這不惜抹黑彆人,也要得到姑娘的陰暗心思真是一覽無遺。
既然那姑娘在慶典上一直盯著薛澤豐,想來這書呆肯定知道姑娘的身世背景,其後張宗術緊迫盯人地跟了薛澤豐好幾日,總算讓他打聽到了姑娘到底是何許人:
姑娘正是薛澤豐的嫡親妹妹,薛錦珍。
十五元宵那日,張宗術趁著街上人潮擁擠,打著保護朝中重臣的旗號,死皮賴臉地跟在薛家兩兄妹後頭,隻要逮著機會就去摸薛錦珍光滑細嫩的小手兒,或是摟一摟她的小細腰,氣得薛錦珍當場大發雷霆,竟用指甲抓破了張宗術那張英武的俊臉。
常年行伍的糙爺們兒壓根就不知道如何跟薛錦珍這樣的深閨小姐相處,張宗術以為占了姑娘的便宜,她奈何不得,也就從了你。
……殊不知這世上也有潑辣性烈的姑娘,她們可不是任你揉圓搓扁的。
當然,性格都是千差萬彆的,薛錦珍敢做的事兒,阮蘭芷卻未必敢做,如果阮蘭芷也有薛錦珍這樣烈的脾氣,恐怕蘇慕淵也不會那樣容易就得了手……
閒話不扯遠,還是說回軒館裡的四人吧。
“表舅找了兩個大夫來府上,一番搶救之後,總算是止住了思嬌表妹下、體崩漏之症。”薛錦珍未說完的話,薛澤豐接過來繼續說了下去。
“經此一遭,思嬌的小命也去了大半條,她躺在床上休養了半個月之後,又請大夫來複診,卻發覺那日她肚子裡的胎兒未流乾淨,那碗不合時宜的打胎藥,導致思嬌的下、體這些日子裡一直在斷斷續續地出血……”這麼嚇人的事兒,讓阮蘭芷聽得臉色發白。
而薛錦珍因著早就知道這些事兒了,故而神色略微比阮蘭芷好一些,隻不過她的表情也不是太好的樣子。
“本先李姨娘還以為這出血是正常的情況,隻從庫房取了些紅棗、阿膠之類的補血之物每日燉給思嬌補身子,誰知她的身兒早已成了個漏鬥,任你補多少下去,統統隻是付諸東流罷了。”雖然這些話並不適合說給外人聽,可張宗術這狗皮膏藥豈是輕易能趕走的人?薛澤豐自知甩不脫他,隻好由著張宗術站在旁邊聽了一耳朵的阮府辛秘事兒。
“大夫也無旁的辦法,隻好對思嬌施以清宮之法,將她體內殘留的血肉統統刮乾淨,方才止住了惡漏。”雖然真相很難叫人接受,但薛澤豐可不像妹妹那般心思柔軟,隻是神情凝重地將事兒一五一十地說了。
薛澤豐心裡很清楚,阮蘭芷難得能脫離蘇慕淵的桎梏出一趟門,兩人見麵的機會可不能就這樣浪費了:“思嬌經此一遭,身體傷了根本,如今已是氣息奄奄,冇幾日好活了……”
雖然阮思嬌如今的確可憐,但歸根結底還是她自己當初一念之差的緣故。
當年若不是阮思嬌一門心思陷害阮蘭芷,甚至聯合趙慧想將她嫁給蘇寧時那表裡不一的病秧子,又豈會讓蘇慕淵鑽了空子反將他們一軍?
被迫進了蘇府之後,阮思嬌也冇想過要同阮蘭芷和好,反倒是趁著蘇慕淵不在府中,想利用蘇寧時那點兒齟齬心思來毀了自己親妹妹的名聲。
說白了,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兒,已經把阮蘭芷對她的姐妹情分都消磨光了。
阮思嬌明知道那母子兩不是什麼好東西,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同他們攪在一起,也難怪周蓮秀會利用她的美貌與身子來鞏固自己的地位了,畢竟是送上門的白肉,誰會拒絕呢?
這條路最初就是阮思嬌自己選擇的,也怨不得那兩母子這樣輕賤她。
雖然薛家兄妹和阮家兩姐妹自小就玩在一起,可天真浪漫的童年時代早已過去,如今年紀最小的阮蘭芷嫁做人婦,而總想將妹妹比下去的阮思嬌日漸枯萎,就連謙遜有禮的薛澤豐,在經過了戰場洗禮之後,也早已不是過去那個溫潤如玉的玉鬆公子了。
事已至此,不禁令人唏噓。
“那一日小趙氏如此強橫地逼著思嬌喝下湯藥,恐怕是打定了主意要置她於死地的……”薛澤豐一瞬不瞬地盯著阮蘭芷,她神情上任何細微的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鶯鶯,你想知道小趙氏背後之人究竟是誰嗎?”薛澤豐步步逼緊,他想要讓阮蘭芷認清現實。
阮蘭芷聞言,並未出聲,她隻是不自在地低下了頭去。
趙家真正的主人是誰,阮蘭芷是再清楚不過了。
薛澤豐見阮蘭芷久久不語,神色多有閃避,索性直言道:“趙氏背後之人,正是那位待你極好的夫婿,天策大將軍蘇慕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