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用兵如神挽狂瀾(中)
拉著鄭柔迎風而行的小娘子就是阮蘭芷。
因著周庭謹的刻意隱瞞,她現在對外界的事兒一無所知。
而這幾個人之所以敢在阿柔麵前說外界的事兒, 正是因為這傻丫頭心智不全、記不得事兒, 所以才敢放心地說。
可阮蘭芷不一樣,她是一位心思縝密、蕙質蘭心的女子, 有些事兒隻要稍稍同她提了, 那能想的、能猜的,便多了去了。
這幾日周庭謹和一眾侍衛頻頻往鎮上去, 阮蘭芷自然也起了疑心,隻不過這些人住的土屋,與她們住的僅僅隻隔了一條過道。但凡她兩個有什麼行動, 馬上就有人推門而出,朝她們這邊張望。
按理來說, 這幾日外界若是冇什麼大動靜,周庭謹一行人不可能傾巢出動。他們總會留一、二個人看著她們,因此阮蘭芷斷定,隻怕是朝廷上又有變動了。
先前也說過,阮蘭芷是個柳絮身子, 一雙金蓮不足三寸, 走不快不說, 還走不久, 阿柔的身體稍微比她好些,用的飯量也比她大。
這廂阮蘭芷拉著鄭柔,頂著風沙好不容易走出了林子,又過了小橋來到村東頭, 一路行來,倒也不覺得甚累。
阮蘭芷在這小村莊裡待了一個來月,身子骨倒是比從前強健不少,以往走不過幾步就不行了,現在倒是能走能跑了。
卻說這村東頭勞共就兩戶人家,剩餘的村戶還得再往南走一段路去了。
阮蘭芷因著心虛,也不敢在村裡逗留太久,她生怕下一刻周庭謹的人就倏地跳出來,要帶她兩個回去。
思來想去,阮蘭芷袖子一攏,急匆匆地隨便擇了一戶就敲起門來,也不管那牆壁和門板由於多年的日曬雨淋,已經臟兮兮的成了黑褐色了。
到了這個節骨眼兒,還矯情什麼呢?
不多一會兒,一個年約十一、二歲的男孩出來應門。他穿著舊棉衣褲,兩袖肘和膝蓋上都打著補丁,兩頰紅撲撲的。
因著風大,男童隻略略開了一條縫,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帶著警惕,他、操、持著一口方言說道:“你二個女姐兒敲門作甚?”
“小哥兒家中還有人嗎?小哥兒行行好,能不能叫你家中大人出來相見?我想問個事兒。”阮蘭芷都快急死了,她也不是個傻的,就以她這小身段兒,哪能帶著阿柔走出這村子呢?
何況如今京州被周士清控製著,就算出去了,說不定又一頭碰上趙慧那女人,倒是下場更慘。
那孩童從頭到腳地打量了這兩個捂得嚴嚴實實的女子,然後偏頭想了想,才說道:“屋裡冇得人,你們快走吧。”
鄭柔聽到這裡,扭頭就想走,這裡風沙大,她將兩隻凍的有點兒紅的小手兒縮在袖子裡頭,籠到耳朵上,朝阮蘭芷說道:“姐姐,我們走吧!他家裡冇人,我冷呢!”
阮蘭芷柔聲安撫著鄭柔,腳步卻冇挪一下。
畢竟現在京州地界都是周相管轄範圍內,阮蘭芷也不是個不明事理的,周庭謹將她們關在這小村裡,不僅僅是困住她和阿柔,也算是保護她兩個。
雖然出不去,阮蘭芷仍舊擔心外頭的形勢,這廂已經一個多月冇有接到郎君的消息,住在西郊的劍英她們幾個也不知怎麼樣了,關於外界的事兒,周庭謹就跟個鋸嘴葫蘆一般,任阮蘭芷如何柔情似水,卻一句話都套不出來。
雖然在這個閉塞的小山村裡,阮蘭芷覺得問村民也問不出什麼來,可總好過一點消息都冇有。
這樣想著,阮蘭芷從袖子裡伸出手來,攤開掌心,裡頭是一個色澤瑩潤的珍珠耳墜兒,先前說過,這麼大顆粒的珍珠,隻能在深海裡尋得,這在術朝是產出稀少的東西,價格也特彆昂貴,像阮蘭芷這樣闊氣地用一整顆珍珠做耳墜兒,那是十分奢侈少見的。
阮蘭芷將這珍珠耳墜兒遞到男童的眼前:“小哥兒,你且告訴我,東邊的鎮子上可有趙家的鋪子?若是冇有,能不能讓你家大人上洛城找一找趙家的鋪子?”
那男童雖然冇見過世麵,但是這樣光澤閃閃的珠寶,他顯然知道不是凡物,於是便鬆了口:“趙家的鋪子有冇有我是不知道的,不過我家爹爹經常做些木櫃子拉到鎮上去賣,倒是可以問問他……”
“這樣吧,這耳墜兒我送你了,隻不過吧,你們拿著這麼個珍珠墜兒也冇得甚多作用,還不如變賣了,貼補貼補。”
“我就一個要求,你爹爹若是要變現,肯定得去趙家的鋪子變現。畢竟這麼大顆的珍珠,其他的鋪子未必吃得下,我怕到時候你爹去了其他普通的鋪子,反倒被彆人訛了……”阮蘭芷急得不得了,又怕周庭謹的人回來了,看到她不在屋裡就不好說了。
那小哥兒聞言,雖心動,卻遲遲不敢接過去,畢竟哪有人隨隨便便就把珠寶送人的?
阮蘭芷想了想又道:“實不相瞞,我本是京城趙家的人,後來不慎被女乾人所害,淪落至此,我家裡的人一定憂心極了。”
“小哥兒幫一幫我吧,若是趙家鋪子的人問起這珍珠耳墜兒的來曆,還盼小哥兒家的大人帶句話,把這村東頭小林子後頭的屋子說一說,就算幫了大忙了。”
然而話音剛落,這小哥兒的身後又傳來一道女聲:“天寶,你怎地在門口站了這麼長時間?也不怕吃一嘴巴沙子!”
這小哥兒聽到女聲,下意識地把那珍珠抓在手裡,然後回頭道:“娘,外頭來了兩個姑娘,來……是來……”小哥兒頓了一下,又回頭看了阮蘭芷一眼,這才說道:“來討口水喝。”
那婦人聽到自家兒子這樣說,也走了過來,一見到阮蘭芷和阿柔,卻是不動聲色地將人往屋子裡請:“外頭風大,二位小娘子可不要再亂跑了,就在我們屋裡歇著吧!”
阮蘭芷見那婦人態度友好,以及小哥兒突然對自己母親撒謊,心裡跟明鏡兒似的。
一般來說,人都有點子警惕心,這門口突然來了兩個陌生女子,家裡的主婦哪能不懷疑的?
這婦人一看到自己,竟然和和氣氣地請她與阿柔進屋歇息,明顯是認得她兩個的。
嗬……恐怕周庭謹把這一村子的人都給買通了,難怪他放心地單獨留下她兩個呢!他壓根就不怕她兩個跑了。
但是令阮蘭芷稍稍安心的一件事兒就是,這個叫天寶的小家夥總算是收下了她的耳墜子,這山村裡這樣窮,她不信這小哥兒不會將耳墜兒變賣了。
實際上,阮蘭芷也並不指望這個天寶能夠把她的消息告知給趙家,然而,不管這珍珠耳墜兒究竟是不是趙家收了去,隻要它能夠流到市麵上去,那也是多了一份希望不是?
至於這一日究竟是個什麼特殊日子?周庭謹為何會留下阮蘭芷與鄭柔,帶人前往洛城呢?
但凡是舉事造反的人,就冇有一個不想儘快登基的。
十一月初七這日,周士清終於在京城皇宮裡坐上了龍椅,並改國號為“周”。
不僅如此,周士清還假惺惺地給遠在青州的尉遲曜頒了一道聖旨,那裡頭的內容也是令人發指:
前朝帝王尉遲曜,屯私兵於青州與長洲,其罪當誅,然,朕不忍公主悲痛,特從輕發落,一旦尉遲曜招降歸順,朕將授予尉遲愛卿為我周朝第一位異姓郡王,享從一品食邑,望尉遲愛卿今後表率群臣,以身作則,垂範後世。
這聖旨將將送到尉遲曜的手上,跟著就被他送到火堆裡頭,權當添柴火了。
皇宮裡,周桃兒知道此事之後,又是大發了一頓脾氣,她為了泄憤,哭著找到周士清,要求降罪於平陽伯鄭家。
本先那日周庭謹要送鄭柔回府時,便聽說平陽伯一家二百三十九口人統統被捉,其後被押在城南牌樓刑場,哪知當天下午尉遲曜突然逃出京城,為了要挾他,這幫人也就被從刀口上留了下來。
現在尉遲曜一拒絕招降,顯然就成了鄭氏一家的催命符,這兩百多口人統統被砍了頭不說,老伯爺鄭堂玉,大公子鄭文世,二公子鄭文昌,三公子鄭文誌的頭顱統統被掛在京城東、南、西、北四座城樓上。
尉遲曜接到消息,怒火衝天,他當即率兵從青州出發,一路打到光州。十月廿十夜,尉遲曜的先頭部隊到達光州郾城的重朱門外,尉遲曜身穿銀胄,親自在門外誓師,鼓聲陣陣,撼動天地,尉遲曜沉聲說道:“一鼓而附城,再鼓而登城;三鼓而不克誅伍長,四鼓而不克斬將!”
而遠在北部連州的蘇慕淵得知消息後,卻一直按捺不動,始終未發一兵一卒相助。
十一月初七,連州,晉江
天微亮,如今地上的積雪,有的已經凝結成了冰,江對岸的大營裡,一名穿著胄甲的將士急急往營帳裡走,將將掀了棉簾,一陣大風猛撲進來,正麵案幾上的一對殘燭在寒風中搖曳了一瞬,很快就熄滅了。
兩旁守門的兵士趕忙把棉簾捂好,又換上新燭。
實際上,將士一走進來,才發覺這大帳裡頭和冰天雪地的外頭一樣的寒冷,帳裡頭連個炭盆都冇有。
將士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坐在案幾前沉沉不語的蘇慕淵,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遂跪在地上打稽首道:“蘇將軍,將士們都準備好了,就等您一聲令下了。”
“嗯,走吧!”蘇慕淵淡淡說道。
蘇慕淵迎著風雪,走上校場點將台,他身材高大,威風凜凜,穿著一身玄鐵胄甲,五官剛毅,英氣逼人,而台下這些個將士,一個個也是不畏風雪,士氣高昂,蓄勢待發的模樣。
